第九章 远行客(第2页)
他开口说:“微风里飘着一股暖暖的香气,是苜蓿。身后啃草的是奶牛,吃草的间隙还轻轻地喷鼻吸。很远的地方正传来收割机的动静;林地前,有一间农舍正升起一道青色的炊烟。附近有一条河,因为我听到了黑水鸡的叫声;从你的身材看,你是河上的水手。万物似乎在酣睡,其实在一刻不停地忙碌。朋友,你这样的生活很不错,毫无疑问,是天底下最美好的,但过这样的日子,得足够强壮才行!”
河鼠梦呓般地说:“是啊,这才是生活,是唯一的生活。”他的语气少了往日那种热忱()。
陌生老鼠谨慎地说:“我倒没有这样说。不过毫无疑问,它是最好的。我尝试过,所以我清楚。正因为我尝试过——整整六个月,所以知道那是最好的。可现在呢,我两脚酸疼,饿着肚子,远离那种生活,一路向南,追随古老的呼唤,回归旧生活。那才是属于我的生活,对我总不肯放手。”
河鼠心里想:“这么说,这位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喽?”他问:“那你是打哪儿来?”他不敢问对方要到哪儿去,因为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过路的老鼠简单地说:“一座不错的小农场。在那边。”他点头示意北边,“但那不重要。我什么都有了,凡是应得的我都得到了,甚至更多,可我却跑到这儿来了!不过我很高兴自己跑到这儿来,高兴啊!我走了那么远的路,那么多时辰,越来越接近我心里向往的地方!”
他凝视着地平线,双眼亮晶晶的,似乎在聆听耕地所没有的声音,虽然这儿的牧草和农田也正欢快地歌唱。
河鼠说:“你不是我们这儿的居民,也算不上田鼠,看样子也不是本国同胞。”
陌生老鼠答道:“不错,我是航海的老鼠,最初启程的港口在君士坦丁堡,不过说起来那儿也不是我的故乡。朋友,你听说过君士坦丁堡吧?那是座美丽的城市,一座光辉灿烂的古城。你应该也听说过挪威国王西格德[1],他率领六十条舰船漂洋过海,来到君士坦丁堡,和一众随扈[2](hù)骑马进城。街上为他们撑起了紫色和金色的华盖,皇帝和皇后还摆驾到他的船上同他宴饮。西格德回国的时候,许多手下留了下来,当上了皇帝的护卫,我的祖先就是这样一个挪威人,他和西格德赠给皇帝的几艘船一样,留在了那里。我们祖祖辈辈都是海员,这也不足为奇了。至于我,无论是我出生的城市,还是那儿和伦敦河之间任何一座美丽的港口,都可以算作我的故乡。我对每个港口都一清二楚,这些港口也认得我。把我放到任何一处码头、任何一片海滩,我都等于到家了。”
河鼠越听越感兴趣。他说:“那你一定经常远航喽。长年累月看不见陆地,口粮快吃完了,淡水也要省着喝,和气势磅礴(pánɡbó)的海洋惺(xīnɡ)惺相惜,是这样吗?”
海鼠坦白地说:“根本不是这样。你说的这种生活不适合我。我是做沿海贸易的,看不见陆地的时候极少。出海和在岸上的快乐时光同样地吸引我。啊,南国的海港啊!咸咸的海风、夜晚的锚(máo)灯,那么繁华!”
河鼠说:“嗯,也许你选的这条路更好。”他心里仍有些怀疑,“要是你愿意,那就跟我讲讲你的海岸吧。对于一只胸怀大志的动物,海岸能赐给他什么样的收获,哪些精彩的回忆,让他在炉火边回想起来足以告慰晚年。老实说,我今天觉得自己的生活很狭隘(xiáài)、很局限似的。”
海鼠于是说开了:“把我带到这个国度的上一次航行,就是一个不错的例子,也可以说,是我这多姿多彩的一生的缩影。我出发的时候,对内陆农场抱着厚望。这次出海照例是因为家里起了矛盾。家事警报球高高挂起,我于是搭上一条从君士坦丁堡出发的小商船,去往希腊群岛和黎凡特。古老的海洋中,每一道浪都诉说着不朽的记忆。那是怎样的日子啊!白天金光灿烂,夜晚暖风醉人。总是在港口进进出出,到处都能碰见老朋友,炎炎正午,就睡在阴凉的寺庙或是废弃的蓄水池边;等夕阳西下,天鹅绒般的夜幕上镶嵌着大颗大颗的星斗,我们就狂歌痛饮。我们调整航向,在亚德里亚海靠岸,那片海岸流动着琥珀[3](hǔpò)、蔷薇和碧蓝色。我们停泊在陆地环绕的宽阔海港,在一座座高贵的古城里漫步,直到一天早上,太阳在身后庄严地升起,我们沿着一条金光大道来到威尼斯。啊,风光旖旎(yǐ’nǐ)的威尼斯,老鼠可以自由自在地徜徉、享受!等走累了,就坐在夜幕笼罩的大运河边,和朋友们饱餐一顿,聆听美妙的音乐,欣赏繁星密布的夜空,看摇晃的贡多拉擦得铮(zhènɡ)亮的船头映着灯火,闪闪烁烁。贡多拉挨挨挤挤,你可以踩着它们从这边走到对岸!还有美味——你爱吃鲜贝吗?算了算了,这会儿不提这些。”
海鼠很久不说话,河鼠也沉默不语,后者听入了迷,正在梦之运河上漂漂浮浮,依稀听见水气弥漫、海浪拍打的海堤之间响起了悠扬的歌声。
海鼠又开腔了:“我们终于再次向南出发,沿着意大利海岸线航行,最后来到巴勒莫[4]。我在那儿逗留了很久,在岸上过着快活的日子。我从不在一条船上待太久,不然容易变得狭隘偏激。况且我在西西里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忆。那儿的人我全都认识,我也习惯他们的生活方式。我在岛上愉快地住了几个星期,和朋友们在乡间小聚。等我又开始心神不宁,就搭了一条往撒丁岛和科西嘉岛去的商船。再次感受到清新的海风和海浪的飞沫扑面而来,我快乐极了。”
河鼠问:“可是老拘在——你们是叫货舱吧,不觉得又闷又热吗?”
老海员注视着他,似乎挤了挤眼睛,简单地回答:“我是老手了,船长室对我就够好了。”
河鼠喃喃地说:“听上去日子很苦。”他陷入了沉思。
海员庄重地说:“船员的确如此。”他似乎又微微一挤眼睛。
他接着说:“我在科西嘉搭上一条往大陆运酒的船,当晚就到了阿拉西奥。船驶进避风港,我们把酒桶吊起来,卸到船外,用一条长绳拴在一起。船员跳上小船,一边往岸边划,一边唱着歌儿,起起伏伏的酒桶拖在后面,像一队海豚。马早就雇好了,在沙滩上等着。马拉着酒桶,在小镇陡峭的街上飞奔,一路咣啷啷地响。我们等最后一桶运到了才离开,找地方吃饭、休息,和朋友们小酌,一直聊到深夜。第二天,我在一片茂密的橄榄林安顿下来,歇上一阵子。这时候我住够了海岛,又不担心找不到港口和船只,于是就在农户家里安顿下来,每天优哉游哉,躺在地上看他们劳作,或者跑到高高的山坡上,摊开四肢躺下,脚下就是碧波**漾的地中海。就这样,我有时候靠徒步,有时候靠海路,一步步到了马赛,和从前那些同船的伙伴重聚,参观远洋巨轮,享用美味佳肴。说起鲜贝,唉,有时候我会梦到马赛的鲜贝,能把自己哭醒呢!”
河鼠客气地说:“对了,你刚才就说饿着肚子,我应该早点儿想到的。你愿意留下来和我一起用午饭吗?我家就在附近,不过已经过了中午,有什么东西都欢迎你尽情品尝。”
海鼠说:“你真好心,像兄弟一样亲切。我刚才坐下来的时候确实很饿,后来不经意提到鲜贝,更是饿得胃疼。只是能不能麻烦你把东西拿到外面吃呢?我不习惯待在屋檐下,除非万不得已。咱们吃着饭,我还可以继续讲我的旅行和愉快的生活——反正在我看来很愉快,我看你听得津津有味,想来你也很向往。可要是待在屋子里,不出片刻,我十之八九要睡着的。”
河鼠说:“这个建议好极了。”说着就急忙奔回家,拿出午餐篮子,挑了几样家常食物。他想着陌生人的出身和口味,特意拿了一截法国长面包、一根蒜香扑鼻的香肠、一块躺在那儿大喊大叫的芝士,外加一只沾满了稻草的长颈酒瓶,瓶子里封存着遥远的南方山坡上灿烂的阳光。他提着沉甸甸的篮子飞奔出门,听老水手对他的品位和判断力连连夸赞,高兴得涨红了脸。他们一起打开篮子,把吃的东西放在路边的草地上。
海鼠稍微平息了饥火,就继续讲起最后这段旅行,带着这个单纯的听众游历西班牙各港口,领略过里斯本、奥波多和波尔多的风光,又把他介绍给康沃尔和德文郡秀美的海港,经由英吉利海峡,顶着逆风暴雨,饱尝恶劣天气,终于在终点的码头上了岸。在这里,他捕捉到春回大地的神奇气息和预兆,于是备受鼓舞,在陆地上开始了漫长的游**,迫不及待地尝试新的生活,要找一片宁静的农庄,远离海上的喧嚣劳碌。
河鼠像着了魔似的,兴奋得微微颤抖,追随着这个冒险家,驶过风雨交加的海湾,经过人群熙攘的锚地,乘风破浪地穿过沙洲,沿着蜿蜒的河面逆流而上,拐一个急弯,看见隐藏在河边的繁忙小镇。等海鼠讲起枯燥的农田,他遗憾地叹了口气,和对方分道扬镳(biāo),因为他丝毫不感兴趣。
他们吃过午饭,海员酒足饭饱,精神焕发,音色更加饱满,双目炯炯有神,仿佛映着遥远的灯塔之光。海鼠斟了一杯殷红晶莹的南国陈酿,向河鼠侧过身子,凝视着对方,让他全身心投入地聆听这段航海历险。那双眼睛里跳跃着北海变幻莫测、白沫翻飞的灰绿;酒杯闪着滚热的红宝石光芒,仿佛南国的心脏,正在为那敢于应和节拍的勇士而跳动。忽明忽暗的灰,始终如一的红,这两种光让河鼠为之着迷,心驰神往,不能自已。光亮照不到的寂静世界渐渐远去,消失不见了。海员滔滔不绝,诉说着引人入胜的一幕幕——仅仅是诉说吗?还是间或变成了歌声?海员们拉起湿淋淋的船锚时呼喊的号子;风帆在猎猎东北风中的吟唱;被夕阳染成杏黄色的天空下,渔民收网时哼唱的歌谣;贡多拉和轻帆船上吉他和曼陀铃的和弦……还有海风的呼啸,先是哀怨,继而化成怒吼,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咆哮,最后渐渐低下去,只从鼓起的风帆背面发出涓(juān)涓流淌的乐声。这些声音,着了魔的河鼠似乎都听到了,他还听到海鸥和海鸠(jiū)饥饿的哀鸣,碎波轻柔的轰鸣,碎石滩不满的抱怨。接着,歌声又转成诉说,河鼠一颗心怦怦狂跳,追随着这段历险,经过十几个海港,迎战、逃亡、重振士气、并肩作战、奋不顾身,在小岛上寻觅宝藏,在水波不兴的澙(xì)湖[5]边垂钓,一整天躺在温暖的白沙上打盹儿。他还听说了深海捕鱼,一英尺长的大网兜起银光闪闪的庞然大物;还有突如其来的危险,乌云密布的夜里,巨浪轰然而至,浓雾之中,突然现出巨轮高耸的船头。最后久别归来,绕过陆岬(jiǎ),顿时一片灯火通明,码头上人影攒()动,欢呼阵阵;缆索一抛,沿着陡峭狭窄的街面,走向透过红窗帘洒出来的醉人灯光。
最后,在他的白日梦里,他依稀看见这个冒险家站起身,依然在诉说,依然用那双海灰色的眼睛凝视他。
海鼠轻声说:“现在,我又要上路了,往西南方向走,沿着尘土飞扬的大路走上几天,走到我再熟悉不过的灰色的海滨小镇。它依偎(wēi)着海港陡峭的斜坡,透过幽暗的门廊,能看到脚下的一段段石阶,顶上垂着一簇簇粉红的缬(xié)草,尽头是一片波光粼粼的碧蓝。古老的海堤旁,船环和墩柱上拴着五颜六色的小舟,和我童年时爬进爬出的一样。鲑(ɡuī)鱼随着大潮跃出水面,成群的鲭(qīnɡ)鱼飞快地游过码头和浅滩;窗边,一艘艘巨轮日夜穿梭,有的下锚停泊,有的驶向大海。在那里,迟早会遇到来自所有航海国度的船舶;在那里,注定的时刻,我看中的那条船就会下锚。我不必着急,我会耐心等待,直到那条船整装待发,驶进中流,满载着货物,船首斜桅(wéi)指向港口。我溜到船上,兴许靠坐小船,兴许靠攀缆索。某天早上,等我醒来的时候,就会听见水手的歌声和脚步声,听见绞盘的咯吱声,还有收锚链那欢快的哗啦声。我们张开船首三角帆和前桅帆,船慢慢转向,港口边的白房子缓缓退去,终于启航了!船直奔陆岬,披着一面面风帆;等驶出陆岬,就能听见碧波万顷的大海澎湃的声响,船乘风破浪,朝向南方!
“小兄弟,你也会跟来,因为时光一去不复返,南方还在等着你。来冒险吧,听从召唤,一旦错过了,就无可挽回!你只要把门一关,轻快地迈出第一步,就等于告别旧生活,踏进新生活!等有一天,很久以后的某一天,你还可以一溜小跑着回家来,等你饮尽了杯中物,等好戏散了场,你又可以坐在静谧的河畔,细数一段段美好的回忆。你要追上我很容易,因为你朝气蓬勃,我已经上了岁数,脚步缓慢。我会徘徊,回头张望,我一定会看到你远远地追过来,满怀期待,步履轻快,脸上焕发着南国的风采!”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仿佛虫儿的小喇叭迅速隐没。河鼠一动不动,怔怔地望着,只看到白色的路面上一个远去的小黑点。
他呆呆地站起来,装好午餐篮子,仔仔细细、不疾不徐。他呆呆地回了家,收拾了几样必需品、几件他特别喜欢的宝贝,装进小背包。他从容不迫,像梦游似的,一直微张着嘴巴聆听着。他把背包甩在肩上,仔细地挑了一根结实的棍子,最后不慌不忙、毫不犹豫地迈过门槛。刚巧这时候鼹鼠回来了。
鼹鼠大吃一惊,抓着他的胳膊问:“唉,鼠兄,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去南方,和他们一起。”河鼠梦呓似的,语气平平板板,看也不看他一眼,“先去海边,搭船,去呼唤我的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