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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獾先生(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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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到“野林”,鼹鼠又多少回想起昨天的恐怖。他问:“你一点儿也不——呃——不紧张吗?”

“紧张?”水獭哈哈大笑,露出一排闪着寒光的尖利白牙,“他们要是敢在我面前耍什么把戏,我要叫他们尝尝‘紧张’的滋味。唉,鼹鼠,帮我烤几片火腿,真是个好孩子。我饿坏了,而且我跟鼠兄还有好多事儿要说。好久没见着他啦。”

性格随和的鼹鼠照做了,他切了几片火腿,让两只小刺猬负责煎熟,又继续吃早饭。那边水獭跟河鼠交头接耳,热切地谈论起老本行,也就是河上的种种,同滔滔不绝的河水一样,总是说不完的。

一盘火腿一扫而光,大家正准备再煎一盘的时候,獾揉着眼睛、哈欠连天地走了进来。他跟大家打招呼,照旧是轻声细语,不拘小节。他先跟每个动物亲切地问过好,然后对水獭说:“留下来一起用饭吧。天儿这么冷,你一定饿了。”

“可不是!”水獭冲鼹鼠挤挤眼睛,“一看到这两只小馋鬼对着煎火腿狼吞虎咽,我觉得都要饿瘪(biě)了。”

两只刺猬只喝了粥,刚刚又在辛苦地煎火腿,这会儿开始饿了。他们不好意思说话,只怯生生地望着獾先生。

獾和蔼地说:“啊,你们两个小伙子,快回家吧,别让妈妈着急。我叫人给你们指路。我可以肯定,你们今天的午饭可以省了。”

他掏出两枚六便士的硬币,两只刺猬各一枚,又轻轻拍了拍他们的脑瓜。两个小家伙恭敬地挥着帽子,敬个礼,回家去了。

几个伙伴又坐下来,开始吃午饭。鼹鼠挨着獾先生坐,剩下那两位还在窃窃私语,谁也插不上话,鼹鼠趁这个机会告诉獾,他在这里待得多么舒服,就像回到家一样。“一回到地底下,你就时刻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用担心意外,不用担心麻烦。什么事儿都是你自己做主,不用叫别人拿主意,也不在乎他们怎么说。头上的日子照常过,你不闻不问,不用操心。高兴了就随时上去,那些东西都在耐心地等着你。”

獾对他露出会心的微笑:“我就是这么个话。除了地底下,哪儿都不安全、不太平、不安心。要是你哪天觉得地方窄了,想盖得大一点,简单得很,挖一挖、掏一掏,事就成了!要是你嫌地方大了,那就堵上一两个洞,事又成了!不用找建筑工啦修理师傅啦,也没有谁隔着墙跟你传闲话,最妙的是,不用担心天气。就说河鼠吧。河水涨了两英尺,他就不得不出去租地方住,住得拘束、地方不合适不说,还得破费一大笔钱。再说蟾蜍吧。我不是说蟾宫不好,那房子的确是这一片最美轮美奂的,可设想一下,万一着火了——蟾蜍怎么办?万一瓦片被风掀掉了,墙壁塌陷了、裂缝了,玻璃碎了——蟾蜍怎么办?再假设屋子里有穿堂风——我最受不了穿堂风——蟾蜍怎么办?不错,出门上去,到外面活动活动、弄些吃的用的,这就足够了,但最终的归宿还是在地底下——在我看来,这才是理想的家。”

鼹鼠一百个同意,獾于是对他非常有好感。獾说:“一会儿吃完午饭,我带你到寒舍到处看看吧。我猜你准会喜欢的。你懂住宅设计,很有一套。”

吃过午饭,那两个伙伴坐在烟囱角,唇枪舌剑地争论着关于鳗鱼的话题。獾点了灯笼,示意鼹鼠跟他走。他们穿过大厅,踏上了一条主隧道;烛火随着灯笼摇曳,鼹鼠不时瞥见两侧的房间,有大有小,有的只是储物间,有的宽敞气派,几乎能媲(pì)美蟾宫的宴会厅。他们拐上一条和隧道呈直角的窄通道,来到另一段走廊,这里的布置又和刚才一样。这地方之大之广、岔道之多,幽暗的走廊之长,堆满东西的储藏室拱顶之坚实,还有随处可见的砖石建筑——石柱、石拱、石头路面,这一切让鼹鼠目瞪口呆。他好半天才开口:“獾啊,你究竟哪来的时间和精力把这里修成这样?真是不可思议!”

獾坦白地说:“如果真是我修的,那的确是不可思议。不过事实是,我什么也没做——我只不过是清理了走廊和房间,还只是挑了用得上的。这里还不止这么大,周围还大得很呢。看样子你不懂,我来告诉你吧。是这样的,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没有茂密的野林,在这片树林长成现在的样子之前,这儿本来是一座城市——人类的城市,你明白吧。在这儿,就在我们所站的地方,人类生活、行走、说话、睡觉,做他们的营生。他们在这儿盖起马厩(jiù),尽情吃喝,从这儿骑马出去打仗,去做买卖。他们强壮、富有,擅长建造。他们建造的东西可以久经风雨,因为他们以为城市会永远延续下去。”

“那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谁知道呢?人类来了,住上一段时间,繁衍兴盛,大兴土木——之后他们又走了。这是人的习惯。但我们习惯留在一个地方。我听说,早在城市出现之前,就有獾住在这儿。如今呢,又有獾住在这儿。我们有耐性,就算搬走也是暂时的,我们在等待,耐着性子,有朝一日再回来。世世代代如此。”

鼹鼠又问:“那,那些人类离开之后呢?”

“他们离开之后,狂风暴雨无休无止、年复一年地侵蚀这里。说不定我们獾也贡献了微薄之力——谁知道呢?渐渐地,建筑陷啊陷,变成废墟,夷成平地,消失不见了。之后,种子长啊长,从小苗变成参天大树,荆棘(jīnɡjí)和蕨(jué)类也不声不响地来帮忙。叶霉病来势汹汹,植物死了大片;冬天的洪水裹着泥沙,沉淀淤(yū)积。就这样,终于有一天,家园再次对我们敞开,我们就搬了回来。在我们头上,在地面上,也是一样的情况。有的动物来到这儿,瞧着喜欢,于是安营扎寨,繁衍生息。他们不为过去的事儿烦恼,向来如此,因为他们忙得顾不上。这个地方呢,固然有不少山丘山包,也有很多洞穴,其实有利无害。他们也不为将来的事儿烦恼——将来也许人类还会搬回来,住上一段日子——这大有可能。现如今,野林生机勃勃,居民照旧有好有坏,也有和谁都不相往来的——我不是针对谁。世界上无奇不有。想来你如今对他们也多少有些印象。”

“千真万确。”鼹鼠说着,微微打个寒战。

“好啦好啦。”獾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听着,这是你第一次遇见他们,他们其实也没那么坏,咱们都得过日子,得相互包容嘛。不过呢,我明天会传话出去,我想你以后不会再有什么麻烦。凡是我的朋友,在林子里都来去自如,不然的话,我绝不善罢甘休!”

他们返回厨房,看见河鼠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心神不宁的。地底下的环境让他觉得憋闷,很不自在,看样子他真的担心自己不在的时候大河会跑丢了。他已经套上外衣,手枪也塞回腰带里。一看到他们回来,河鼠就急切地说:“走吧,鼹鼠,趁天还亮着,咱们得赶快动身。我可不想在野林里再过一夜了。”

水獭安慰他说:“别担心,我的好河鼠。我跟你们一块儿走,我就算蒙着眼睛也能摸出去。要是谁脑袋欠揍,只管放心,包在我身上。”

獾沉着地说:“小鼠,你不用这么急,你不知道,我这儿的隧道通到很远,在林子边缘的好几个方向都有避难所,只不过我不想传得人尽皆知罢了。你要真是非走不可,就从我的捷径走。现在呢,安下心来,再坐一会儿吧。”

可河鼠还是急着要回去照看他的河,獾于是又提起灯笼,带他们走上了一条潮乎乎又不通风的隧道。这条路曲曲折折、高低不平,一半靠拱顶支撑,一半是从岩石中凿出来的。他们感觉走了好几英里,才隐隐看见亮光透过洞口外的藤蔓(ténɡwàn)照进来。獾跟他们匆匆道别,推着他们出了洞口,又用爬藤、断枝枯叶把洞口掩盖起来,尽量弄得不留痕迹,就转身回去了。

两个动物发现他们就站在野林边缘。身后,乱石、荆棘、树根乱糟糟地缠在一起,前面是大片大片静谧(mì)的田野,树篱在雪地里划出一个个黑格子。再远一点的前方,熟悉的河面泛着波光,冬天红彤彤的落日低垂在天边。水獭熟悉每条路,于是走在前面,带他们朝远处的一条梯磴[1](dènɡ)进发,留下一串弯弯的脚印。他们走到梯磴前回头张望,看见那片密密的野林黑压压一片,阴沉沉地嵌在皑(ái)皑白雪之中,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快步朝家奔去。他们渴望火光和火光映照的熟悉事物,渴望窗外欢快的水声,渴望他们熟悉并信赖的河:他们对河的脾气了如指掌,什么时候都不会吃惊害怕。

鼹鼠步履(lǚ)匆匆,急着赶回家,去守着他熟悉又喜爱的一切,那一刻他已经等不及了。与此同时,他清晰地认识到,他属于耕地和篱笆,他的命运连着犁(lí)沟、牧草、夜色缠绵的小路、精心打理的花园。至于在大自然里讨生活,忍饥受冻、面对真正的危险,还是留给别的动物吧。他得放聪明些,守着他美好舒适的家园,不能踏过界限,这里就够他一辈子去历险了。

词汇积累

静谧:寂静、平静。

偏颇:指偏向一方;不公平,不公正。

不拘小节:意思是指不为无关原则的琐事所约束。多指不注意生活小事。

大兴土木:形容大规模地盖房子。

美轮美奂:形容建筑物雄伟壮观、富丽堂皇。也用来形容雕刻或建筑艺术的精美效果。

束手无策:意思是遇到问题,就像手被捆住一样,一点办法也没有。

心照不宣:指彼此心里明白,而不公开说出来。

旭日初升:意思是指早晨的太阳刚刚从东方升起。比喻充满活力、生气勃勃的景象。

佳句赏析

“红砖地对着熏黑的天花板微笑;两把磨得发亮的高背橡木椅快乐地对视;餐具柜上的碟子对架子上的壶罐咧嘴大笑;轻盈的火光摇曳着,一视同仁地映照着屋子里的一切。”

(运用拟人手法,为原本不会有情绪的家具注入感情,体现出獾的住所中气氛轻松温馨,也表现出主人对两位客人的来访非常高兴。)

“这两个困在风雪中的动物来到了安全的港湾,这时候,外面那冰天雪地、无路可寻的野林虽然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边,他们所遭遇的种种磨难也仿佛只是一个记不真切的梦。”

(野林的危险与小屋的安全,风雪的寒冷与炉火的温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强化了河鼠和鼹鼠绝处逢生的戏剧感。)

[1]1梯子的梯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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