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河岸(第2页)
“傍着,靠着,河上住,河里游。大河好比我的兄弟姐妹,我的姑姑婶婶,我的伙伴,我的三餐饮食,(自然)还有洗洗涮涮。河就是我的全世界,夫复何求!河没有的就不值得有,河不知道的也不值得明白。天知道,我们度过了多少美妙的时光啊!春夏秋冬一年四季,大河总有无尽的乐趣和新鲜。二月里涨水,我家地窖(jiào)和地下室都灌满了黄泥汤,叫我没法踏脚;从我最讲究的卧室往外看,浑浊的水流来势汹汹。等水退了,露出一片片污泥,闻着就像葡萄干蛋糕;灯心草、水藻塞住了河道,那时候,我就穿着干爽的鞋子,在河**寻觅(mì)新鲜的食物,还能捡到粗心大意的家伙从船上掉下来的东西!”
鼹鼠小心地问:“可是,有时候是不是也很无聊?只有你和大河,也没个伴儿说话?”
“没个伴儿——唉,不知者不怪。”河鼠宽宏大量地说,“你初来乍到,自然不懂。如今河边是人满为患,好多动物都干脆搬走了。嘿,今时不同往日了。水獭(tǎ)呀、翠鸟呀、油鸭啊、黑水鸡啊,这些家伙整天到处闲**,还总指使你干这干那的,好像人家自己没正经事做似的!”
“那边是什么?”鼹鼠扬了扬爪子,指着河流尽头,只见一片幽暗的林子掩映着两侧的草甸子。
“那边?哦,就是野林。”河鼠言简意赅(ɡāi),“我们岸边的居民不大去那边。”
“那边的居民——不太友善?”鼹鼠有点儿紧张。
“这个嘛,我给你数数看。松鼠呢还不赖。兔子嘛,也可以。我是说有一些不错,兔子里有好有坏。还有獾[2](huān),这不消说。他住在林子正中央,怎么也不肯挪窝,就算给钱也不愿意。可爱的老獾!谁也不敢跟他过不去。”河鼠又意味深长地说,“算他们识相。”
“怎么,谁要跟他过不去?”
“这个嘛,自然——还有——别的动物。”河鼠吞吞吐吐,“黄鼠狼啦、白鼬(yòu)啦、狐狸啦……诸如此类的。他们也还可以——我和他们交情都不错,遇见了就打个招呼,寒暄(xuān)一番——不过他们有时候胡作非为,这不能否认,说起来——嗯,他们到底信不过,这也是就事论事。”
总是讨论可能遇到的麻烦不符合动物礼仪,就算暗示也不应该,鼹鼠对此心知肚明,也就没问下去。
他换了个话题:“那野林以外又是什么?那里一片蔚蓝,隐隐约约,看着像是群山,也可能不是,还有那片影子,是镇里的烟气还是天边的浮云?”
“野林以外就是广阔的世界,那边的事不用你我操心。我从前没去过,以后也不会去,但凡有点头脑,你也会这么想。你以后再也不要提起了,记着。好啦!回水湾总算到了,咱们就在这儿吃午餐。”
他们于是划出干流,驶了进去。这片回水湾乍看颇像个陆地环绕的小湖泊,四面草坡环绕,盘绕扭曲的褐色树干在平静的水面下泛着光,前方立着一座水堰(yàn),堰头银光闪闪,泡沫翻飞;并排而立的水车轮不知疲倦地转动,溅出一串串水花,水车轮连着一座灰色山墙磨坊。水车轮静静地呢喃,单调沉闷,像支催眠曲,不时又发出欢快明亮的动静。鼹鼠见到这番美景,呆呆地举起两只前爪,不住感叹:“天哪,天哪,天哪!”
河鼠把船靠岸停稳,扶着还不熟水性的鼹鼠上了岸,又把午餐篮子扔了上去。鼹鼠央求着要独自摆午饭,河鼠也乐得清闲,就摊开四肢倒在草地上休息。他的朋友兴冲冲地抖开餐布,铺在地上,又把神秘的小包裹一个个掏出来,摆放整齐,每拆开一件都忍不住惊叹:“天哪,天哪!”一切准备就绪,河鼠就说:“来吧,鼹鼠老弟,敞开肚皮吃吧!”鼹鼠欣然从命,因为他按照惯例,一大早就起来大扫除,一直顾不上吃饭喝水;从那会儿到现在,他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回想起来,那竟像是几天前的事了。
等稍微平息了饥火,鼹鼠的目光终于不再只盯着餐布了。河鼠就问他:“你在看什么?”
鼹鼠答道:“我在看水面那串泡泡。我觉得怪好玩儿的。”
“泡泡?”河鼠快活地“哦嗬”一声,像是在发邀请。
河岸边冒出一只泛着水光的宽鼻子,接着水獭爬了上来,抖了抖衣服上的水。
水獭一边朝美味奔过来,一边叫嚷:“贪吃鬼!鼠兄,怎么也不叫上我?”
河鼠解释说:“我们是一时兴起。对了——这是我的朋友鼹鼠。”
水獭寒暄:“荣幸之至。”两个动物从此就是朋友了。
水獭跟着抱怨说:“到处都吵得要命!都一窝蜂跑到河上来,跟约好了似的。我溜到这片回水湾,想清净片刻,结果又遇到你们!——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时他们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们循声望去,看到一排树篱,上面还堆满了去年的落叶,里面探出一个带条纹的脑袋和高耸的肩膀。
“快过来,老獾!”河鼠高声呼唤。
獾往前小跑了一两步,接着嘟囔说:“嗯!好多人。”说着一转身,又消失不见了。
河鼠失望地说:“他就是这副样子!最讨厌交际!今天是再也见不到他了。好吧,说来听听,河上都有谁?”
水獭回答说:“蟾蜍(chú)就是一个。划着他那艘崭新的赛艇,穿了一身新衣服,什么都是簇新的!”
两只动物彼此对视,齐声大笑。
河鼠说:“有一阵子他的眼睛里只有帆船,然后就喜新厌旧,迷上了撑船。从早到晚、日复一日地撑船,不然就不高兴,还弄得一团糟。去年又换成了船屋,我们只好迁就他,陪他坐船屋,还得装着乐在其中。他口口声声说下半辈子就要以船屋为家。不管什么事,他总是老样子,弃旧恋新。”
水獭若有所思地说:“他是个好孩子,可惜做事不稳当——尤其是在船上!”
隔着眼前的小岛,他们刚好能瞥(piē)见干流。一艘赛艇随即映入眼帘,一个矮墩墩的桨手弄得水花飞溅,身子颠簸摇晃,兀自拼命地划。河鼠站起身冲他打招呼,但蟾蜍(的确是他)只摇了摇头,仍旧全神贯注地划船。
河鼠又坐下来,说:“他这么晃来晃去的,一会儿准保翻船。”
“可不是。”水獭咯咯地笑,“上次蟾蜍跟水闸管理员闹了个大笑话,我还没跟你说过吧?是这么回事。话说蟾蜍……”
河中央,一只蜉蝣(fúyóu)一个急转弯,晕晕乎乎的,一看就是年少气盛出来闯**,如痴如醉的样子。水面卷起一个漩涡,只听“噗噜”一声,蜉蝣就没了影子。
水獭也不见了。
鼹鼠怔怔地低下头,水獭的声音还萦绕在耳边,可他刚刚坐过的草地上却空了。放眼望去,哪里还有水獭的影子。
水面上又冒出一串泡泡。
河鼠哼起了小曲儿;鼹鼠记得,按照动物礼仪,要是你的朋友无端端地消失了,不管是什么原因,就算没有原因,也不好说三道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