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困兽(第2页)
“不管你心中如何想,我们早已是高仲甫船上的了。”殷画的话音很平静,“高仲甫就算要弑君自立,我们也不能阻拦。”
听到这样可怕的话,段云瑾全身一震,抬起眼看她,眼神复杂。
殷画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他却突然甩脱了她,一下子站了起来。
“那是我父皇!”他厉声道,“而高仲甫,不过一个权阉!”
殷画也抬高了声音:“你疯了?一支右羽林,如何与高仲甫的神策军相抗?!”
段云瑾在房内疾步走了两圈,突然止住道:“我去找小五。”
殷画冷笑:“你真是越活越可笑了。明摆着的关系不攀,还要去拉敌人入伙?”
“你说谁是敌人?”段云瑾眼光扫来,有如刀刃。
“谁想分走你的东西,谁就是你的敌人。”殷画毫不退让,“你也说了高仲甫不过一个权阉,那陈留王,可是堂堂五皇子!此时圣人生死未卜,正应该按兵不动,你带兵入宫,岂不叫人瓮中捉鳖?圣人若当真不测,你不保存实力,如何与陈留王相争?你不要说你对皇位毫无野心,你若当真如此淡泊,当初又何必要娶我?!”
段云瑾彻底僵在了地心。
殷画的怒骂声,与记忆里母妃苦心孤诣的教导竟是渐渐重合——
“我儿,你难道……你难道就当真一点野心……都提不起来?
“你父皇怎么想,根本不重要。
“你如若还有点脑子,便该知道这世上,得罪圣人并没什么大不了,得罪高仲甫,才是翻不了身……”
母妃殷切的期望的眼神,像是重逾千斤的枷锁,压得他一下子颓然跌坐回去,将脸埋在了双掌之中。
殷画轻声道:“我知你心中难受,但成大事者,当能忍人之所不能忍……”
段云瑾竟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高仲甫安排人马守在少阳院外边,自己先离开了。
他倒也不担心段臻要逃,他就算逃出少阳院,也逃不出大明宫,他就算逃出大明宫,也逃不出长安城。
何况他是天子,天子怎么可能出逃?
段臻坐在少阳院前的台阶上,看着那夕阳一分分沉下了远山,血一样的天空刹时沉灭,黑暗笼罩了四野。他这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往屋内走去。
帘帷飘起,拂来淡淡的熏香之气。他怔了一怔,抬头,才看见前堂里的七幅皇帝像。
段臻的目光自正前方的太祖高皇帝一个个地看过来,待停在敬宗皇帝像上时,他的嘴角浅淡地勾了一下。他毫不犹豫地抬足往里走,过后院,迈过后屋门槛,便突然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站在后堂与内室之间,梁帷下的小银钩就在她的脸颊边晃**。她站得很直,没有惯常的漫不经心,严肃之中,透着令人压抑的死气。
段臻知道她在这里,方才他向高仲甫隐瞒了这一点,此刻也毫不惊讶,只是淡淡道:“他们现在还忙,没来得及搜过这座院子。不过你要藏起来也是很容易的。”
“发生什么事了?”殷染直视着他。
段臻笑笑,“亡国了。”
殷染的眼中浮上明显的愤怒,“你——”
段臻笑着摇摇头,一把推开她就往内室中走去。收拾得很干净的寝房,透着只有女人才能营造出来的温馨气味,浑身是血的他走进来,显得那么地格格不入。
在这一瞬,他忽然很想念自己的女人。随便哪一个都好,慕知、临漪,或者吴婕妤、戚才人,随便哪一个都好。
让他知道,自己还是被需要、被期待、被爱着的,就好。
殷染仍旧站在内室的门口,此刻转身看他,仍然只有一句话:“发生什么事了?”
段臻看四处都实在太干净了,而自己却实在太脏,不得不直接坐在了地上,仰起头,笑看她,“你想听?那可是个很长的故事。”
殷染道:“我有时间。”
高仲甫在敬宗朝前期,只是个不高不低的飞龙使,掌管大明宫北飞龙厩的御马。
敬宗皇帝最爱的人是他的表侄女,最爱做的事是四处游幸,国事全都抛给他的“内大臣”——也就是宦官们。高仲甫与当道大珰攀结交好,一步一步,他只花了七年时间,从飞龙使到内常侍,从内常侍到宣徽使……
而后,那几个大珰一夜暴毙,高仲甫接管了神策军,成为了炙手可热的神策中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