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高楼崩塌(第1页)
闽南的初夏,空气黏稠而沉闷,蝉鸣声嘶力竭,仿佛在预演著一场骤雨前的压抑。在瑞岑茶业那间可以俯瞰连绵茶山的办公室里,吴远山正对著一份近三个季度的財务报表凝神蹙眉。窗外的绿意盎然,却无法驱散他眉宇间越积越厚的阴云。
铁观音的市场,似乎也进入了这样一个闷热的、令人透不过气的季节。
曾几何时,安溪铁观音风靡大江南北,是礼品市场和高档茶饮的宠儿,可谓“无安溪,不铁观音”。但花无百日红。近几年来,关於铁观音农残超標、製作过程不规范的负面新闻,如同间歇性的疟疾,时不时在社交媒体上爆发一阵寒热,虽未形成毁灭性打击,却像钝刀子割肉,一点一点地消磨著消费者的信任和热情。
与此同时,市场的风向在悄然转变。武夷山的金骏眉、正山小种等红茶,以其温润醇厚的口感,吸引了大量注重养生的中年消费者;福鼎白茶凭藉“一年茶、三年药、七年宝”的概念,在收藏和品饮市场异军突起,尤其受到年轻白领的青睞;而云南普洱茶,更是以其深厚的文化底蕴、越陈越香的金融属性,构筑了坚不可摧的高端市场壁垒,吸引了资本大鱷和投资客的目光。甚至一些原本小眾的茶叶,如凤凰单丛、梧州六堡茶,也凭藉独特的风味拥有了自己稳固的拥躉。
消费者的口味变得多元化、个性化。铁观音,这个曾经的王者,在群雄逐鹿的新茶饮江湖中,显得步履蹣跚,市场份额被不断蚕食。瑞岑茶业虽然凭藉茶旅融合开闢了第二战场,但其根基——茶叶批发与零售业务,已然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门店的客流量在缓慢但持续地下降,大宗礼品订单锐减,曾经需要排队等货的经销商,如今也开始变得犹豫和挑剔。
吴远山的指尖划过报表上那几个用红色標记的、代表负增长的数字,仿佛能触摸到市场的冰冷。他端起手边那杯自己亲手焙制的浓香型铁观音,那熟悉的兰花香韵此刻入口,竟也品出了几分苦涩。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吴远峰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著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混合著震惊、唏嘘,甚至还有一丝早已预料的释然。
“哥,你听说了吗?”吴远峰的声音打破了室內的沉寂,带著一丝不寻常的急促。
“听说什么?”吴远山从报表上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天香茶业,陈天豪!”吴远峰一字一顿地说道,“完了!他的公司,一夜之间,崩塌了!”
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安溪这个以茶为生的县城里,激起了滔天巨浪。曾经风光无限、稳坐安溪茶业第二把交椅的天香茶业,其创始人陈天豪,在一个看似平常的早晨,被证实因资金炼彻底断裂,其名下所有资產已被银行申请冻结,公司进入破產清算程序。
这栋由陈天豪耗费十余年心血,通过激进营销、渠道扩张和大量借贷堆砌起来的商业高楼,竟在顷刻之间,土崩瓦解。其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细节如同破碎的砖石,很快被知情人士一块块拼凑出来。原来,在市场已经发出明確预警,铁观音整体行情下行,眾多茶企都开始收缩战线、准备“过冬”之际,陈天豪却做出了一个几乎与所有人背道而驰的决策——逆势扩张,豪赌市场。
他坚信铁观音的困境只是暂时的,是周期性调整。他动用了巨大的槓桿资金,一方面在安溪周边县市大规模圈地,开闢新的生態茶园,试图以规模效应降低成本;另一方面,他在全国一二线城市的核心商圈,疯狂开设天香茶业的品牌旗舰店和高端茶文化会所,装修极尽奢华,试图以排场和气势碾压竞爭对手,包括瑞岑。
他甚至投入巨资,请来当红明星代言,在各大卫视和网络平台投放gg,喊出了“復兴铁观音,天香领风云”的狂热口號。那段时间,陈天豪意气风发,在各种公开场合高谈阔论,言语间对吴氏兄弟“小富即安”、搞什么“不伦不类”的茶旅融合颇多讥讽,认为那是“小打小闹”,成不了大气候。
然而,市场的铁律无情地碾压了他的野心。铁观音的整体颓势並未因他的逆势投入而扭转,反而因其盲目扩张导致库存激增,现金流极度紧张。新开的门店租金高昂,客流却远不及预期,成了只吞金不產金的“销金窟”。庞大的gg投入更像泥牛入海,在信息碎片化的时代,未能激起预期的消费浪潮。
银行嗅到了风险,开始收紧信贷,催收到期贷款。供应商担心货款无法收回,纷纷要求现款现货。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天香茶业的资金炼瞬间绷紧至极限,最终,“啪”的一声,彻底断裂。
据说,最后时刻,陈天豪试图寻求外部资本入股甚至收购,但面对一个在衰退行业中逆势扩张、负债纍纍的烂摊子,无人愿意接手。他也曾放下身段,试图找县里协调救助,但如此巨大的窟窿,加之其过往口碑不佳,最终未能获得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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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间,天香茶业大门紧闭,被贴上了封条。陈天豪本人,据说已不知所踪,只留下一个庞大的债务泥潭和无数错愕的员工、供应商。那曾经象徵著財富与地位的“天香”招牌,如今斜掛在门上,蒙著灰尘,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听完了吴远峰带回的详尽消息,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窗外的天色更加阴沉,终於,酝酿已久的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打著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在为天香茶业的覆灭奏响一曲淒凉的輓歌。
“唉……”吴远山长长地嘆了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他与陈天豪斗了这么多年,有过愤怒,有过不齿,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苍凉感。“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收场。他……太急了。”
“他不是急,他是蠢!”吴远峰的评论则更为直接和冷酷,“市场已经用脚投票了,他还活在自己天下第一的幻想里。看不清大势,盲目自信,把槓桿用到极致,这不是做企业,这是赌博!赌贏了,风光无限;赌输了,万劫不復。他赌输了而已。”
兄弟二人都清楚,陈天豪的失败,固然有其性格刚愎、经营激进的內因,但更深层次的背景,是铁观音乃至整个传统茶行业所面临的严峻挑战。天香茶业的崩塌,像一面残酷的镜子,映照出这个行业的凛冽寒冬。它不是一个偶然的个案,而是一个极端的警示。
“远峰,”吴远山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沉重,“陈天豪这栋楼塌了,声音太大,把我们很多人都震醒了。我们瑞岑,是不是也站在了危险的边缘?”
他再次將那份財务报表推到弟弟面前。“你看,我们的情况虽然远比天香健康,但趋势不容乐观。尤其是我们在泉州、厦门等地开设的十几家直营店,有超过三分之一处於微利甚至亏损状態。以前市场好,我们可以用核心店的利润去补贴它们,把它们当作品牌展示的窗口。但现在……我们还能负担得起这些『窗口吗?”
吴远峰接过报表,他其实早已心中有数。作为负责市场和战略的掌舵人,他对数据的敏感度更高。“哥,你的担心,正是我这几天在思考的。陈天豪的教训告诉我们,在这种时候,活下去比面子重要,现金流比规模重要。”
兄弟二人的目光在空气中对视,瞬间达成了共识。是时候做出一些艰难但必要的决定了。
“我们必须立刻启动战略收缩。”吴远峰的语气果断,“关闭那些位置不佳、客流稀少、持续亏损的门店。尤其是那些开在高端购物中心里、租金压力巨大的店,要优先评估,果断止损。保留那些位於传统茶叶街、有稳定客源和良好口碑的核心门店。”
“还有,”吴远山补充道,“我们之前为了迎合多元化,尝试开发的一些红茶、白茶產品线,投入不小,但市场反响平平,形不成竞爭力。我看,也该砍掉,集中所有资源,回归我们的根本——做好、做精安溪铁观音。特別是在我们具有优势的浓香型、陈香型铁观音上,要深挖下去。”
这是一个痛苦的决定。关闭任何一家店,都意味著承认过去的决策可能存在失误,意味著要处理遣散员工、支付违约金的麻烦,也意味著瑞岑在外部版图上的暂时后退。这需要巨大的勇气和清醒的自我认知。
“收缩不是为了退缩,”吴远峰仿佛看穿了兄长那一闪而过的黯然,坚定地说,“而是为了聚集力量,握紧拳头。就像茶树需要定期修剪掉多余的枝叶,才能让养分集中到主干,来年发出更茁壮的新芽。我们要把有限的资金和精力,更集中地投入到核心產品研发、线上渠道拓展,以及我们最具竞爭力的茶旅融合项目上去。”
窗外的暴雨渐渐停歇,乌云散开,一缕阳光穿透云层,重新洒在湿漉漉的茶山上,叶片上的水珠折射出晶莹的光芒。一场风暴洗礼之后,山野显得更加青翠欲滴。
吴远山走到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雨后清新、夹杂著泥土和植物芬芳的空气。市场如天气,瞬息万变,有晴空万里,也有暴风骤雨。陈天豪的高楼在风暴中崩塌了,而瑞岑,选择修剪枝叶,加固根基。
前路依然充满未知的挑战,但经过这一番震撼与自省,吴远山的心中反而少了几分之前的迷茫与焦虑,多了一份面对现实的冷静与篤定。活下去,稳健地活下去,才能等到下一个春天。这不仅是商业的法则,或许,也是这片古老茶乡得以生生不息的古老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