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锋芒初试（第1页）

农历三月，安溪的茶山刚刚披上新绿，瑞岑茶业的加工厂里却迎来了一批与眾不同的“客人”——三台崭新的自动化制茶设备在晨曦中闪著冷冽的金属光泽。这是吴远峰耗时半年，多次飞往日本考察后引进的全自动做青机和智能烘焙机，总价高达六百万元，几乎动用了公司大半的流动资金。

“大哥，你看这精度！”吴远峰兴奋地指著闪烁著蓝光的控制面板，手指在触控萤幕上轻点，“温度可以精確到0。1度，湿度控制在正负2%的误差范围內，转速更是可以每五分钟自动调节一次。这完全解决了传统制茶凭经验的不確定性。”

吴远山沉默地抚摸著冰凉的机器外壳，指尖感受著金属特有的寒意，眉头微蹙：“这贷款数额不小啊。而且，这么高的利息，万一。。。”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远峰信心满满地打断兄长的话，顺手打开设备的电源开关，“等我们的革新版铁观音上市，一定能打响瑞岑科技制茶的第一枪。我已经联繫好了五家大型连锁超市，他们都对我们的新產品很感兴趣。”

然而，设备的安装调试过程並不顺利。以首席制茶师陈老为首的老师傅们对这些“铁疙瘩”充满牴触。陈老今年六十八岁，从十二岁开始学制茶，至今已有五十六年的制茶经验。他站在崭新的设备前，花白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

“制茶要看茶青说话！”陈老指著监控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气，“机器懂什么叫做看青做青吗？它知道什么时候茶青疲软需要轻摇，什么时候精神需要重摇吗？这些都要靠手感、靠嗅觉、靠经验！”

远峰强压著性子，儘量用温和的语气解释：“陈老，我们正在把您的这些宝贵经验数据化。比如您说的茶青疲软需轻摇，我们设定成转速30转；茶青精神需重摇，设定成45转。这样不仅能把您的经验传承下去，还能保证每一批茶叶的品质稳定。”

但私下里，他对助理抱怨：“这些老师傅们太固执了，总守著那些老规矩。再这样下去，我们迟早要被市场淘汰。”

这话不知怎的传到了吴远山耳中。当晚，他把弟弟叫到书房。书房里悬掛著父亲亲手书写的“茶道即人道”的匾额，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庄重。

“远峰，创新是好事，但不能丟了敬畏之心。”吴远山为弟弟斟上一杯茶，语气平和却坚定，“陈老他们制茶的年头比你的年纪都大。他们手上的每一个老茧，都是经验的积累。”

远峰不以为然地抿了一口茶：“哥，市场不等人。天香茶业去年就引进了自动化生產线，產量翻了两番。我们再不变革，就要被淘汰了。你看看这个——”他打开平板电脑，展示著一组数据，“去年我们的市场份额又下降了五个百分点。”

兄弟俩的第一次交锋，在深夜的茶香中不欢而散。

四月春茶季，第一批“革新版铁观音”在爭议中诞生了。

从外观上看，这些茶叶確实令人惊艷：条索紧结匀整，色泽砂绿油润，完全符合高端茶叶的品相標准。远峰特意聘请知名设计师定製了创新包装，在精致的茶叶罐上烫印著“科技传承，品质革新”的字样，还附上了二维码，扫描后可以观看自动化制茶的全过程。

“各位请看，”在新品发布会上，远峰自信满满地展示著新產品，“我们通过精准控制做青环境，使茶叶外形更加规整。智能烘焙技术则让每批茶叶的品质高度一致，彻底解决了传统制茶因天气、人为因素导致的质量波动。”

来自上海的经销商王总拿起一罐茶叶，对著灯光仔细端详，连连称讚：“这品相確实漂亮，颗粒均匀，色泽一致，放在货架上一定抢眼。我们超市就需要这样標准化的產品。”

但当茶叶开始冲泡时，微妙的变化出现了。茶香依旧清幽，却少了几分层次感，缺乏那种隨著冲泡次数增加而逐渐释放的丰富香气；茶汤依旧金黄，却缺了些许通透，没有传统工艺制出的茶汤那种清澈见底的质感；入口依旧醇厚，但那独特的“观音韵”似乎变得单薄了，缺少了那种在口腔中层层展开的韵味。

“这茶。。。”老茶客周先生小口品尝著，欲言又止，“好是好的，就是少了点味道。怎么说呢，就像听一首演奏得很精准的曲子，每个音符都对，但就是打动不了人。”

远峰立即解释：“我们特意降低了发酵程度，更符合现代人追求清爽的口感。市场调研显示，现在的年轻消费者普遍认为传统铁观音太过浓烈。”

在场的年轻经销商纷纷点头表示认同，而几位受邀前来的老茶人却相视无言，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品茗杯。

新品上市一周后，吴家在祖宅举行了每月一次的品茶会。这次，远峰特意带去了革新版铁观音，希望能改变家人们的看法。

茶过三巡，在制茶行业摸爬滚打四十年的姑父第一个开口：“这茶外形是漂亮，但怎么喝都不对劲。就像整过容的美人，美则美矣，缺少灵气。我们制茶讲究的是形神兼备，这茶有形无神啊。”

“我同意。”在茶学院任教的表姐接著说，她轻轻晃动著手中的品茗杯，“传统的铁观音讲究七泡有余香，这茶到第五泡就没什么味道了。而且你们注意看，这茶叶底展开不够自然，说明在製作过程中细胞壁受损了。”

远峰忍不住反驳：“市场调研显示，90%的消费者最多只泡三泡。我们为什么要在他们不需要的功能上浪费成本？现代人的生活节奏这么快，有多少人会坐下来慢慢品七泡茶？”

“这不是成本问题！”吴远山终於开口，声音虽然不大，却让整个客厅安静下来，“这是铁观音的魂！父亲在世时常说，制茶如做人，不能只看表面功夫。茶叶的韵味，就像人的品格，需要时间的沉淀和用心的雕琢。”

“可是销量证明我是对的！”远峰拿出平板电脑，调出销售报表，“革新版上市一周，销量是传统版的三倍！这说明市场接受我们的新產品。”

一直沉默的母亲轻轻放下茶杯，温和地说：“远峰啊，记得你小时候第一次学制茶，把一锅茶青炒焦了。你父亲当时没有责备你，只是说：火候差了半分，茶就失了真味。做茶如做人，都要掌握好分寸。现在这茶，就像那锅火候差了的茶青，看似进步，实则退步了。”

品茶会不欢而散。深夜，远山来到加工厂，发现弟弟独自在自动化设备前发呆，显示屏的蓝光映在他疲惫的脸上。

“还记得你十六岁那年，父亲教我们焙火吗？”远山轻声说，走到弟弟身边，“你问父亲，为什么不用温度计，非要用手感受温度。父亲说，茶叶是会说话的，只是要用心灵去听。你现在还能听懂茶叶在说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