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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清晨的重症监护室(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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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六点零八分。

重症监护室里的光线永远是恆定的苍白——没有窗户,没有日夜,只有监护仪的萤光和各种设备的指示灯在寂静中明明灭灭。江屿站在22床赵建国的床边,手指轻轻搭在患者橈动脉上,感受著那微弱但依然存在的搏动。脉搏细速,每分钟112次,像濒临熄灭的烛火最后的颤动。

“江医生,”夜班护士压低声音匯报,“赵叔凌晨三点开始出现潮式呼吸,血氧饱和度波动在85%-90%之间,我们调高了氧浓度。四点十五分给了一次吗啡,他安静了些。”

江屿点头,目光落在监护仪上那些数字:血压8652mmhg(在多巴胺8μgkgmin维持下),心率112次分(频发室性早搏),呼吸频率28次分(呼吸机辅助),血氧饱和度88%。这些数字勾勒出一幅终末期心衰的典型图景——心臟这台泵已经到了极限,无论药物如何支持,都无法將足够的血液输送到全身。

他翻开病歷夹,查看最新的实验室结果:肌钙蛋白i5。3ngml(持续升高),nt-probnp15200pgml(正常amp;lt;125),乳酸4。8mmoll(再次升高)。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心肌细胞在绝望中一个个凋亡,是心臟在竭尽全力后逐渐衰竭的过程。

“把多巴胺减到5,加用左西孟旦0。1μgkgmin。”江屿轻声说,“把呼吸机参数调成压力支持模式,让赵叔自己触发呼吸,只要他能。”

“可是江医生,压力支持可能不够……”

“我知道。”江屿打断护士,“但我想让他……至少在最后时刻,还能感受到自己在呼吸。医学到最后,可能只剩下这一点点尊严——让生命以自己的节奏结束,而不是完全被机器控制。”

护士眼眶微红,点头去调整参数。江屿在床边椅子上坐下,握住赵建国的手。那只手冰冷、浮肿、布满针眼和瘀斑,但依然有温度——生命的温度。

“赵叔,”江屿轻声说,虽然知道患者可能听不见,“我知道您很累,很辛苦。如果……如果您想休息了,就休息吧。我们都在这里陪您。”

这不是放弃,是更深层次的医学理解——当治癒无望时,医学的使命转为陪伴、安慰、减轻痛苦。这不是失败,是承认生命的有限性,是尊重自然规律的智慧。

监护仪上的波形在压力支持模式下发生了变化:呼吸曲线不再完全规则,出现了患者自主触发的起伏。虽然微弱,但那是赵建国自己的呼吸,是他生命意志最后的表达。

江屿看著那些曲线,想起了前世作为江时安时的一次经歷。那是一个晚期肺癌患者,在ecmo上维持了47天,最终全身多器官衰竭死亡。死前患者已经意识不清,但监护仪显示他的脑电图在最后时刻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后来神经科医生说,那可能是患者在“回顾一生”。江时安当时想的是“为什么没能救活他”,但现在江屿明白,也许有些生命不是用来救活的,是用来陪伴走完最后路程的。

手机震动,是赵建国儿子发来的信息:“江医生,我和我妈到医院了,能进去看看我爸吗?”

江屿回覆:“可以,但要做好心理准备。您父亲的情况……可能就在今天了。”

几分钟后,赵建国的妻子和儿子穿著隔离衣进来了。看到丈夫父亲身上插满管子的样子,两人都强忍著眼泪。妻子走到床边,颤抖著手抚摸丈夫的脸:“建国,我来了……儿子也来了……”

赵建国的眼皮动了动,似乎听到了。他的手指微微弯曲,碰到了妻子的手。

“爸……”儿子握住父亲的另一只手,“您別怕,我们在。”

这个场景让江屿眼眶发热。他悄悄退出监护室,把空间留给这家人最后的相聚。在走廊里,他遇到了刚来的江时安。

“赵建国他……”江时安问。

“可能今天。”江屿低声说,“我们调整了治疗方案,以舒適为主。现在家人在里面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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