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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三个人的对话(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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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不大,一张椭圆形的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掛著医院的老照片。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给整个房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江时安和慕晚晴坐在桌子一侧。江屿进门时,两人同时抬头。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慕晚晴看著江屿,眼睛微微睁大。她確实看过这个年轻医生的照片和视频,但亲眼见到时,还是被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击中——不是长相熟悉,是气质、神態、甚至某种难以描述的气场,让她想起年轻时的江时安。但又不完全一样:江时安年轻时更加锐利,像出鞘的刀;而这个年轻人,沉稳中带著温和,像深流的静水。

江屿也在看慕晚晴。四十五岁的她,比记忆里最后一次见面时年轻些,但眼神里的那种清澈和锐利没变。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配深色长裤,简单但得体。她的坐姿很端正,那是长期学术训练形成的习惯。

“江屿医生,请坐。”江时安先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这位是慕晚晴教授,医学伦理学家。晚晴,这位就是江屿。”

“慕教授好。”江屿在对面坐下,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江医生好。”慕晚晴微笑,那个笑容很专业,带著学者特有的礼貌和距离,“我听时安提起你很多次,也看了你的手术视频和发表的论文。很精彩。”

“您过奖了。”

“不是客套。”慕晚晴打开面前的笔记本,“你在法洛四联症合併肺动脉闭锁的术中选择单源化加小口径分流,而不是更激进的中央分流或一期根治,是基於什么考虑?”

问题很直接,切入技术核心。江屿坐直身体,进入了医生討论病例的状態:“基於几个方面:第一,患儿的肺血管床发育程度不確定,如果直接建立大流量分流,可能导致肺动脉高压危象;第二,患儿体重只有2。1公斤,对手术创伤的耐受性差,分期手术更安全;第三,从长期预后看,单源化保留了自体血管的生长潜力,而人工血管不会隨年龄增长。”

“但这样选择,意味著患儿要经歷两次手术,家庭要承受双倍的经济和心理压力。”慕晚晴追问,“从伦理角度看,你如何平衡医疗最优解和家庭可承受性?”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江屿沉吟片刻:“我同意,医学决策不能只考虑技术最优,还要考虑患者的整体处境。所以在做这个决定前,我和患儿父母进行了三次深度沟通,详细解释了每种方案的利弊。同时,通过『生命接力基金解决了大部分费用问题。我认为,医学伦理的核心不是替患者做决定,是確保患者在充分知情的情况下,做出最適合自己的选择。”

慕晚晴的眼睛亮了。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然后抬头:“你在论文里提到『適度治疗的理念,能具体说说吗?”

“適度治疗是相对於过度治疗和不足治疗而言的。”江屿说,“过度治疗追求技术的极致完美,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风险和负担;不足治疗则可能错失救治机会。適度治疗是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点——用最適合的技术,解决最核心的问题,为生命爭取最大的可能。”

他顿了顿:“比如在三胞胎的病例中,我没有使用最先进但昂贵的人工心臟辅助装置,而是用改良的传统术式;没有追求100%的解剖矫正,而是接受一定程度的生理性异常,只要不影响长期生存质量。这就是適度治疗。”

“但这需要医生有极高的判断力。”江时安插话,“如何界定『適度的標准?”

“没有统一標准。”江屿诚实地说,“这依赖於医生的经验、对疾病的理解、对患者个体差异的把握。所以我在『燎原计划中强调的不仅是技术培训,更是临床思维训练——教基层医生如何思考,而不仅仅是如何操作。”

慕晚晴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江医生,我注意到你在所有病例中都特別关注家庭因素。在医学越来越专科化、技术化的今天,为什么你认为家庭支持如此重要?”

这个问题触动了江屿內心最深处的东西。他想起了前世慕晚晴的指责:“你属於医院,属於患者,属於医学,唯独不属於我。”想起了母亲独自抚养他的艰辛,想起了三胞胎父母在等候区相拥而泣的身影。

“因为疾病从来不只是个人的事。”江屿的声音有些低沉,“一个患者生病,整个家庭都会受到影响。治疗可以修復身体,但如果家庭崩溃了,治癒就是不完整的。医学的终极目標应该是让人回归正常生活,而家庭是正常生活的基础。”

他看嚮慕晚晴,眼神诚恳:“慕教授,您研究医学伦理,一定比我更清楚:医学发展到今天,技术已经足够强大,但我们失去的,可能是对患者作为『人的整体关怀。我想做的,就是把那份关怀找回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阳光继续流淌,在桌面上移动,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那些微尘在光中旋转、升腾,像思绪,像记忆,像那些难以言说的情感。

慕晚晴长久地看著江屿。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欣赏,有好奇,还有一种更深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触动。这个年轻人,说话的方式,思考问题的角度,甚至某些细微的表情和手势,都让她想起年轻时的江时安。但比江时安多了一份……悲悯?或者说,多了一份对医学局限性的清醒认知,和对人性复杂性的深刻理解。

“江医生,”她终於开口,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你让我想起了我丈夫年轻时的样子。”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江屿感到心跳漏了一拍,江时安也微微动了一下。

慕晚晴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反应,继续说:“不,不完全一样。他年轻时更……锐利,更相信技术可以解决一切。而你,似乎从一开始就明白,技术只是工具,医学的本质是人与人的连接。”

她顿了顿:“我很羡慕你。如果你这样的人能多一些,也许医患关係不会像今天这么紧张,医学也不会离普通人越来越远。”

“我在努力。”江屿轻声说,“虽然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但至少可以从自己做起,影响身边的人。”

“你已经影响了。”江时安突然说,声音有些沙哑,“你影响了『燎原计划的所有学员,影响了海城医院的同事,也影响了我。”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分量很重。慕晚晴惊讶地看著自己的丈夫——她很少听到江时安如此直接地肯定別人,更不用说承认自己被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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