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监护室的第一轮危机(第1页)
下午一点二十分,心臟外科监护室。
李安平被安置在最靠近护士站的1號床位——这是危重患儿的专属位置,確保有任何变化都能被第一时间发现。暖箱维持著36。5c的恆温,湿度控制在60%,模擬子宫內的环境。但这个小生命已经离开了母体28天,经歷了6小时19分钟的心臟重建手术,现在要靠自己的器官和现代医学的支持系统活下去。
监护仪屏幕被分割成八个区域:心电图、动脉血压、中心静脉压、血氧饱和度、呼吸波形、体温、脑氧饱和度、肺动脉压力。每个区域都在跳动著数字和曲线,像一首复杂的生命交响乐,而医护人员是指挥,要听出其中的不和谐音。
江屿站在床边,手里拿著刚出来的动脉血气分析报告:
ph7。32(偏酸)
pao?58mmhg(偏低)
paco?46mmhg(偏高)
hco??20mmoll(偏低)
be-5。2(代谢性酸中毒)
乳酸4。8mmoll(显著升高)
这些数字构成了一幅术后早期的典型画面:体外循环后的全身炎症反应、组织灌注不足导致的乳酸堆积、呼吸机依赖造成的二氧化碳瀦留。但每个数字背后都有更深的含义——乳酸4。8,说明组织氧供需失衡,可能是心输出量不足,也可能是外周血管收缩;be-5。2,说明代谢性酸中毒,需要补充碳酸氢钠,但补碱过多又会加重二氧化碳瀦留。
“调整呼吸机参数。”江屿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清晰,“增加peep到6,提高吸气压力到20,频率加到40。给一次碳酸氢钠,1mmolkg,慢推。”
护士迅速执行。这是术后管理的艺术——不是机械地纠正异常值,而是理解异常的根源,进行精准干预。提高呼气末正压可以改善氧合,但过高会降低静脉回心血量;增加通气频率可以降低二氧化碳,但过快可能导致內源性peep(auto-peep),同样影响循环。
江时安静静地站在一旁观察。作为国际专家,他当然能看懂这些处理,但他更关注的是江屿的决策过程——不是基於教科书,而是基於对这个特定患儿的病理生理状態的深刻理解。
“多巴胺剂量调到8μgkgmin。”江屿继续下令,“加用米力农,负荷量50μgkg,然后0。5μgkgmin维持。”
多巴胺提升血压和心肌收缩力,米力农扩张外周血管、降低心臟后负荷,同时有正性肌力作用。两者联用是心衰治疗的经典组合,但剂量需要精细调整:多巴胺过多会导致心动过速和心律失常,米力农过量可能引起低血压。
药物调整后,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变化:
血压从7346上升到8250,心率从126降到118,中心静脉压稳定在9mmhg。血氧饱和度缓慢爬升:79%。。。81%。。。83%。。。
但乳酸还在升高:4。8。。。5。1。。。5。3。
“组织灌注还是不够。”江屿皱眉,“查体。”
他轻轻掀开暖箱的观察窗,手探进去。这是医生最原始的检查手段,但有时比任何仪器都灵敏:
腹部柔软,没有胀气——说明肠道灌注尚可;
四肢末端温暖,毛细血管再充盈时间2秒——提示外周循环基本正常;
但股动脉搏动微弱——这是一个危险信號。
“超声。”江屿说。
值班医生推来可携式超声机,探头放在孩子胸骨旁。屏幕上,那颗重建后的心臟在跳动,但右心室收缩明显减弱,射血分数估计只有35%。更糟的是,肺动脉压力显示为2815mmhg,平均压21mmhg,虽然比术中的24mmhg略有下降,但仍然偏高。
“右心功能不全,肺动脉高压。”江屿做出判断,“启动一氧化氮吸入治疗,浓度从20ppm开始。”
一氧化氮是选择性肺血管扩张剂,只作用於肺循环,不影响体循环血压。这是处理肺动脉高压的利器,但需要严密监测高铁血红蛋白水平——一氧化氮过量会导致高铁血红蛋白血症,影响氧运输。
设备很快接好,一氧化氮通过呼吸机管路进入肺部。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的:
肺动脉压力从2815降到2412,平均压从21降到18。右心室射血分数也改善到40%。
但乳酸还在升:5。6。
江屿盯著监护仪,大脑快速运转。乳酸升高的原因可能有三个:心输出量不足、组织氧提取障碍、或乳酸清除能力下降。目前看来,心功能在改善,氧合在改善,那么问题可能出在微循环——那些看不见的毛细血管网,可能因为体外循环的炎症反应而痉挛、堵塞。
“加用硝酸甘油,从0。5μgkgmin开始。”他做出决定。
硝酸甘油是血管扩张剂,主要作用於静脉系统,降低心臟前负荷,同时能改善微循环。但剂量需要非常小心——新生儿对血管活性药物极其敏感,多一点可能导致血压崩溃。
药物泵入后,奇蹟发生了:
乳酸开始下降:5。6。。。5。3。。。4。9。。。
血压稳定在8048,心率116,血氧饱和度上升到85%。
尿量也开始增加——这是一个极好的信號,说明肾臟灌注改善。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第一轮危机暂时渡过。
江屿靠在墙上,长长舒了口气。他的手术衣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不是热的,是紧张的。术后早期就像走钢丝,一边是低心排血量综合徵,一边是肺动脉高压危象,中间是脆弱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