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黎明前的寂静(第1页)
周一,凌晨四点十七分。
海城医院心臟外科监护室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呼吸机轻柔的嘶嘶声。值后半夜的护士小刘正在记录老三李安平的生命体徵,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数字都仔细核对两遍。
血氧饱和度68%,心率155次分,呼吸频率45次分(呼吸机辅助),有创动脉血压7143mmhg,中心静脉压9mmhg。这些数字组成了一幅脆弱的生命图景——一个依赖异常侧支血管维持氧合的新生儿,在等待心臟重建前的最后时刻。
小刘放下记录板,走到暖箱旁。透过有机玻璃,她看到安平小小的身体在暖箱恆温的微环境中微微起伏。孩子的嘴唇和甲床呈现明显的发紺,那是缺氧的標誌,顏色像褪了色的蓝莓。但她睡得似乎很安详,偶尔会无意识地嘬嘬嘴,像是梦见喝奶。
“坚持住,小傢伙。”小刘轻声说,手指隔著暖箱的观察窗轻轻碰了碰,“今天江医生他们会帮你修好心臟的。”
她已经在这家医院工作了六年,见过无数危重新生儿,但三胞胎姐妹的故事还是让她格外动容。不只是因为病情复杂,更因为这一家人展现出的那种坚韧——父母每天轮流来医院,在nicu外一站就是几个小时;江屿医生几乎把医院当成了家,三个孩子的每一个细微变化他都了如指掌;还有那个传说中的江时安教授,居然放下身段来做助手。
医学有时候很冰冷,但人心可以很暖。
窗外,天色还是浓稠的墨蓝,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城市还在沉睡,但医院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运转——保洁员推著清洁车在走廊里作业,发出軲轆滚动的轻微声响;食堂的灯亮了,准备早餐的师傅们开始忙碌;急诊科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生命在这里从不停止流转。
清晨五点三十分,第一手术室3號间。
无影灯已经打开,八组灯头调整到最佳角度,在手术台上投下均匀、无阴影的明亮光域。那光白得近乎凛冽,却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在这种光线下,组织的每一丝纹理、血管的每一个分支、器械的每一个反光都清晰可见。医学需要光明,需要毫无保留的呈现。
器械护士王姐正在做最后一次器械清点。她的动作有条不紊,像在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
“显微持针器,5把。”
“显微血管钳,3把直头,4把弯头。”
“potts剪,2把。”
“debakey镊,大小各2把。”
“7-0prolene缝线,20包,批號校验通过。”
“8-0prolene缝线,5包备用。”
“罌粟碱注射液,10支。”
“肝素生理盐水,预冲完毕。”
每念出一项,她都用手指实际触摸確认。这是手术室的规定,也是血的教训换来的经验——曾经有医院因为漏数了一块纱布,导致患者术后感染,最终死亡。医学的严谨体现在每一个细节,而细节决定生死。
巡迴护士小李在检查设备:体外循环机运转正常,氧合器预充液温度28c,流量传感器校准完成;压力传感导航系统三个屏幕显示清晰,数据传输延迟小於50毫秒;麻醉机参数设置妥当,呼吸迴路无泄漏;电刀、吸引器、除颤仪全部待命。
这个团队已经合作过前两例手术,彼此间形成了无需言语的默契。但今天的气氛还是有些不同——江时安教授作为一助参与,这让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不是害怕,是一种想要证明自己的使命感:在顶尖专家面前,展现海城医院团队的专业水准。
五点四十五分,麻醉医生周主任进入手术室。她先调阅了安平的最新化验单:血红蛋白12。3gdl,血小板186x10^9l,凝血功能基本正常,但白蛋白只有28gl——这是长期营养消耗的结果。新生儿特別是先心病患儿,因为心臟做功增加、氧耗增大,往往处於高代谢状態,却又因为餵养困难而摄入不足。
“准备诱导。”周主任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麻醉护士递上准备好的药物:芬太尼(强效镇痛)、咪达唑仑(镇静)、罗库溴銨(肌松)。剂量经过精確计算:芬太尼2μgkg,实际体重2。1公斤,理论剂量4。2μg,但考虑到心功能不全、药物代谢减慢,周主任决定给予3。5μg,相当於常规剂量的80%。
这就是麻醉的艺术——不是简单的按体重给药,而是根据患者的病理生理状態进行个体化调整。多一分可能导致循环抑制,少一分则镇痛镇静不足,术中应激反应会加重心臟负担。
“开始诱导。”
药物通过中心静脉导管缓缓推入。监护仪上,心率从155逐渐下降到138,血压从7143轻微下降到6840,但在可接受范围。血氧饱和度短暂下降到65%,隨即稳定在67%——这是麻醉药物抑制呼吸中枢的暂时效应。
“插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