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手术前的个人时刻(第1页)
周日清晨五点,城市还沉在深蓝色的睡梦里。
江屿已经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也不是被噩梦惊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属於医生的生物钟——在重大手术前,身体会自动提前进入备战状態。他躺在出租屋那张略显狭窄的单人床上,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被街灯映出的、隨著窗外树影摇曳而变幻的光斑。
呼吸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刻意放慢节奏,感受空气进入鼻腔、通过咽喉、充盈肺泡的整个过程。这是他从重生后养成的习惯——在压力最大的时刻,用最基础的生理功能来锚定自己。呼吸、心跳、血液循环,这些支撑生命的朴素事实,总能提醒他医学最初的意义:维持生命本身的运转。
枕头边放著三胞胎的病歷夹。他伸手拿过来,没有开灯,借著窗外微弱的光线,手指抚过封面上列印的姓名:李安平(老三)。名字是父母起的,简单朴素的愿望——平安。但对於一个患有法洛四联症合併肺动脉闭锁、依赖粗大体肺侧支维持肺血流的新生儿来说,“平安”两个字重若千钧。
江屿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房间里的昏暗,也让他看清了病歷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出生体重2。1公斤,apgar评分1分钟4分、5分钟6分,血氧饱和度静息时65%-70%、哭闹时降至55%以下。心臟超声显示:大型室间隔缺损,主动脉骑跨约60%,右心室流出道及肺动脉瓣重度狭窄,肺动脉主干发育不良,左、右肺动脉分支尚可,但中央肺动脉近乎闭锁。肺血流完全依赖三条粗大的体肺侧支动脉,均发自降主动脉,直径分別为3。2mm、2。8mm、2。1mm。
这些数字和术语在普通人读来可能如同天书,但在江屿脑中,它们自动转化成三维的心臟解剖图像:一颗畸形的心臟,血流走错了路,氧合不足的暗红色血液在全身循环,导致嘴唇、甲床发紺;代偿性增多的侧支血管像野生的藤蔓,胡乱生长,虽然暂时维持了生命,却埋藏著更大的风险——肺血管病变、心力衰竭、猝死。
他翻到术前討论记录页。明天的手术方案已经確定:分期根治术的第一期——体肺侧支单源化手术联合改良blalock-taussig分流术。简单说,就是要把那三根“野生”的侧支血管,像梳理乱麻一样整理、合併成一根主干,连接到发育尚可的左肺动脉上,同时建立一条新的、可控的分流管道,保证肺血流的稳定供应。
这个方案是江屿和江时安反覆推敲后定下的。理论上可行,但在一个体重只有2。1公斤、全身血量不足200毫升的新生儿身上操作,每一个步骤都如履薄冰。
江屿下床,走到书桌前。桌上摊开著手术草图,是他昨晚用彩笔绘製的。红色代表动脉血,蓝色代表静脉血,紫色代表混合血,黄色標记出需要特別保护的冠状动脉和传导束区域。旁边还有一张时间轴图表,从麻醉诱导到关胸结束,预计手术时长5-6小时,关键节点都標出了风险预警。
他拿起铅笔,在“侧支血管游离”这一环节旁边,又添加了一个小註脚:“注意侧支血管壁脆弱,易痉挛。游离前局部喷洒罌粟碱。”这是他从前世记忆中调取的经验——某次手术中,一根关键的侧支血管因为操作刺激发生痉挛,导致术中急性缺氧,虽然最终抢救回来,但患者留下了轻微的神经系统后遗症。
医学就是这样,很多知识不是写在教科书上的,而是在失败和教训中积累的。前世的江时安积累了这些经验,今生的江屿继承了它们,並决心用更谨慎、更人性的方式去运用。
窗外渐渐亮起来。深蓝褪成靛青,再染上晨曦的淡金。城市开始甦醒,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启动的声音,楼下有老人晨练的收音机声,还有不知谁家窗户飘出的煎蛋香气。
江屿走到窗前,推开窗。秋日清晨的空气清冽,带著植物和露水的味道。他深深吸气,让微凉的空气充满胸腔。这个动作让他想起了昨天——周六,在母亲家的那个上午。母亲做的清蒸鱸鱼,苏晚晴洗碗时哼的歌,那些旧相册里泛黄的照片,还有母亲在窗前说的那句话:“我们的儿子,不只有用,他还在让更多人的父母、孩子、爱人,有机会活下去。”
那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心里,在手术前的这个清晨悄然发芽。它提醒江屿,明天他面对的不仅是一个复杂的病例,不仅是一系列精密的操作,更是一个家庭的希望,一个孩子全部的未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晚晴的早安信息:“醒了?今天我去医院陪你准备。”
江屿回覆:“不用,你今天休息。明天手术会很长,你需要保存体力。”
“正因为手术长,今天才要陪你。”苏晚晴的回覆很快,“不是作为记者,是作为……你明白的。我在楼下等你,买了早餐。”
江屿看向楼下。晨光中,苏晚晴果然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提著早餐袋,抬头朝他窗户的方向看。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髮鬆鬆地扎著,在晨光里整个人显得柔软而温暖。
那一瞬间,江屿突然理解了“支撑”这个词的全部含义。医学的支撑是技术、是药物、是设备;而生命的支撑,是这些清晨的等待,是热腾腾的早餐,是有人在你走上战场前,握住你的手说“我在”。
早晨七点半,海城医院心臟外科。
星期天的医院和平时气氛不同。择期手术都安排在周一至周五,所以周日相对安静。走廊里没有了平时匆忙的脚步声和推车的軲轆声,只有护士站隱约传来的交接班低语,还有远处病房里电视节目的声音。
但这种安静是表面的。对於危重患者和他们的医生来说,星期天只是日历上的一个標籤,生命与死亡的拉锯战从不看日期。
江屿先去了监护室。老大李安然已经从呼吸机脱机,现在只需要鼻导管低流量吸氧。她躺在暖箱里,小拳头偶尔无意识地握紧又鬆开,胸廓隨著自主呼吸均匀起伏。监护仪上的数字很美:心率128次分,血氧饱和度96%,血压7245mmhg。这些数字的背后,是那颗被重建的心臟正在努力適应新的血流动力学状態,是心肌细胞在修復,是生命在顽强生长。
护士小声匯报:“昨晚餵养了5毫升母乳,没有呕吐。今早查血气,乳酸1。8,已经接近正常了。”
江屿点点头,用听诊器听了听孩子的心臟。术后还有些轻微的收缩期杂音,那是人工瓣膜正常工作的声音,不刺耳,反而给人一种安心的节奏感。他轻轻触碰孩子的手,那只小手本能地抓住他的手指——新生儿的握持反射,一种原始的、证明神经系统完好的信號。
“你姐姐很爭气。”江屿轻声说,虽然知道孩子听不懂,“明天该你了,老三。你们三个要一起长大。”
从老大这里,他得到了某种信心。同样的团队,同样的技术哲学,老大成功了,老三也应该有机会。
老二李安乐的监护床在隔壁。她的情况更复杂一些,因为做了ross手术,有两处吻合口需要严密监测。但此刻她睡得正香,小脸比术前红润了许多,发紺明显改善。胸腔引流管已经拔除一根,另一根引流量也很少,今天可能也能拔掉。
“江医生,”值班医生走过来,手里拿著刚出来的超声报告,“老二的复查超声,您看看。”
江屿接过报告。自体肺动脉瓣在主动脉位启闭良好,峰值流速1。8ms,属正常范围;轻度主动脉瓣返流,但预计隨著生长会改善。右心室流出道的人工瓣膜功能正常,没有狭窄。左心室射血分数65%,右心室功能轻度减低但呈恢復趋势。
“很好。”江屿把报告递迴去,“继续目前治疗,注意液体平衡,利尿剂根据尿量调整。”
“明天老三的手术……”值班医生犹豫了一下,“需要我帮忙吗?”
江屿看著他。这是个住院医师第三年的年轻人,姓陈,平时很勤奋,但缺乏复杂手术的经验。
“你明天跟台。”江屿说,“不操作,只观察。但要看细节:我们怎么暴露,怎么游离,怎么吻合。每做一步,你都要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如果是我,会怎么做?有没有更好的方法?”
年轻医生的眼睛亮了:“谢谢江老师!”
“不用谢。”江屿拍拍他的肩膀,“医学是传承的艺术。我当年也是这么学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