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手术室里的简单(第1页)
上午八点,海城医院第一手术室。
无影灯打开,冷白色的光线洒在手术台上。三岁的男孩已经麻醉,小小的身体被绿色的无菌单覆盖,只露出胸部。江屿站在主刀位,手术刀在指尖转动了一下,反射出一道细小的光。
“术前確认。”江屿的声音在口罩后显得低沉。
麻醉医生快速匯报:“李小明,男,3岁1个月,体重14。5公斤。诊断:膜周部室间隔缺损,直径9mm。无其他合併症,无手术禁忌。”
“超声再確认一次。”
经食道超声探头伸入,屏幕上出现心臟的实时图像。室间隔上一个清晰的缺损,血液从左心室向右心室分流,形成湍流。
“好,开始。”
手术刀落下,皮肤切开,电刀逐层分离。这台手术对江屿来说简单得近乎重复劳动——前世今生,他做过上千例室缺修补。但今天,他的手在操作,心思却飘到了別处。
他想起了陈秀英的心臟。不是屏幕上二维的超声图像,而是想像中那颗真实的心臟——扩张的左心室像过度拉伸的气球,每一次微弱的收缩都需要巨大的努力;瓣膜关闭不全,血液倒流;心肌细胞在长期超负荷下逐渐凋亡,被纤维组织替代。
然后他想到自己正在研发的生物列印心臟补片。如果技术成熟,也许未来不需要整个心臟移植,只需要列印一块心肌补片,植入受损区域,就能恢復功能。但那是未来,而陈秀英在现在。
“江医生?”一助轻声提醒,“该建立体外循环了。”
江屿回过神:“好。主动脉插管,下腔静脉插管。”
操作继续。体外循环建立,心臟停跳,缺损修补,心臟復跳,撤离体外循环。每一步都流畅如舞蹈,因为肌肉记忆已经深刻到不需要思考。
但正是这种“不需要思考”,让江屿感到不安。医学太容易变成流水线作业——患者进来,诊断明確,治疗方案標准,手术按流程进行。医生在这个过程中,很容易忘记手术台上躺著的,是一个有故事、有牵掛、有恐惧也有希望的人。
就像陈秀英。在伦理委员会的档案里,她是一串数字:年龄62,ef15%,egfr8,child-pugh7分,pra85%。但在那封信里,她是教了三十八年语文的老师,是失去女儿的母亲,是相信“只要活著就有希望”的普通人。
“手术结束。”江屿缝完最后一针,抬头看钟:上午十点二十。用时两小时十五分钟,顺利。
孩子被送往监护室。江屿在洗手池边洗手,冰冷的水流冲刷著手臂。镜子里的他穿著绿色的手术服,脸上有口罩勒出的红痕。
手机在储物柜里震动。他擦乾手,打开柜子,是苏晚晴发来的消息:“採访刚结束,在写陈秀英老师的报导。她的故事……很难写。不是因为复杂,是因为太简单,简单到让人心痛。”
江屿回覆:“下午实验室见?生物列印补片今天做机械强度测试。”
“好。另外,王大山的女儿今天复查,结果很好。他说想请你吃饭,我说不用,他就说要给『燎原计划捐500块钱——是他一个月打工攒下的。”
江屿看著这条消息,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500块,对於心臟手术来说微不足道,但对於一个月收入不到3000的农民工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王大山想用这种方式,把善意传递下去。
也许医学就是这样——不只是一门科学,也是一条传递善意的链条。医生救治患者,患者感恩,然后把善意传递给更多人。虽然微小,虽然缓慢,但链条一旦形成,就会一直延续。
江屿换了衣服,走向心臟外科病房。他要去看看几个术后患者,然后去实验室。但走到护士站时,值班护士叫住了他。
“江医生,有个老太太想见你。不是我们科的病人,是肾內科的。”
“肾內科?”
“她说她叫陈秀英。”
江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肾內科37床。
陈秀英半靠在病床上,鼻子里插著氧气管,手臂上连著心电监护。她比江屿想像中更瘦小,病號服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但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健康人的明亮,而是一种平静的、接受了一切之后的清澈。
“江医生,不好意思打扰您。”她的声音很轻,带著呼吸困难的轻微喘息,“我在报纸上看过您的报导,关於您在县医院救那个先心病孩子的故事。我……我想见见您。”
江屿拉过椅子坐下:“陈老师,您找我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