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海城的秋夜(第1页)
2028年10月25日,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海城中心医院心外科值班室。
窗外秋雨淅沥,雨点敲打著老式钢窗的玻璃,发出细密而规律的噠噠声。室內灯光昏暗,只有电脑屏幕的冷光在江屿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他正在整理今天的手术记录——不是“海城一號”相关的病例,而是陈建国“分配”给他的常规手术:一台简单的室间隔缺损修补,一台二尖瓣置换,还有三台冠脉搭桥。
自从bj年会归来,情况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陈建国不再公然阻挠“海城一號”项目,但採取了更隱蔽的策略:用繁重的常规工作消耗江屿的时间和精力,让他无暇顾及创新项目。同时,在科室会议上反覆强调“基础工作的重要性”,暗示江屿“好高騖远”。
这是体制內打压的典型手法——不直接对抗,而是用“合理的工作安排”让你疲於奔命。江屿理解这套逻辑,因为前世的江时安也曾用类似手段对付过不听话的下属。但现在,他成了被针对的一方。
融合带来的能力让他能够高效处理这些常规病例。今天的手术,他用了標准时间的70%就完成了,而且併发症率为零。但这还不够。他需要时间思考“海城一號”的下一步,需要时间整理年会上获得的那些合作意向,需要时间跟进那些孩子的长期隨访。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休息。
头痛又开始隱隱发作。不是那种剧烈的、撕裂般的痛,而是一种持续的、沉闷的压迫感,像有双手在缓缓挤压他的颅骨。这是融合的后遗症——两个大脑的记忆和认知功能整合后,神经系统承受著超常负荷。江时安四十五年的经验不是免费礼物,而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借贷。
电脑屏幕上,最后一份手术记录保存完毕。江屿揉了揉太阳穴,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水温刚好,里面泡著慕晚晴特意给他配的中药茶——据说有安神补脑的功效。茶汤呈琥珀色,散发著人参和枸杞的混合香气。
手机在此时震动。不是微信消息的短促震动,而是来电的持续震动。江屿看了一眼屏幕,是陌生的本地號码。
“餵?”
“江医生吗?我是云山县人民医院急诊科的李医生!”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紧张,背景里有嘈杂的人声和仪器报警声,“我们这里有个新生儿,复杂先心病,现在血氧掉到60%了,转运来不及了!陈主任说……说您能处理这种病例?”
云山县,海城市下辖的贫困县,距离市区八十公里,山路崎嶇。县医院只有基础医疗条件,心外科手术几乎为零。
江屿坐直身体:“什么诊断?”
“刚做的超声,怀疑是法洛四联症合併肺动脉闭锁,动脉导管依赖型。”李医生的声音在颤抖,“孩子出生才三天,现在全身紫紺,呼吸急促。我们给了前列腺素e1维持动脉导管开放,但效果不好。转运到市里至少两小时,孩子可能撑不到……”
法洛四联症合併肺动脉闭锁,这是最凶险的新生儿先心病之一。肺部血流完全依赖未闭的动脉导管,一旦导管收缩闭合,孩子会在几分钟內因缺氧死亡。
“血氧现在多少?”江屿问。
“62%,还在掉。”
“体重?”
“2。8公斤。”
“血气分析?”
电话那头传来翻找纸张的声音:“ph7。21,pao235mmhg,paco255mmhg,乳酸6。8mmoll。”
数据触目惊心:严重酸中毒,极低氧血症,二氧化碳瀦留,乳酸升高——这是终末器官灌注不足的表现,孩子已经处於濒死状態。
江屿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融合带来的能力全面启动:
第一层:病理生理分析。孩子的情况是典型动脉导管依赖型肺循环。肺动脉闭锁导致肺部没有血流,完全依靠动脉导管从主动脉向肺动脉分流。前列腺素e1可以扩张导管,但如果导管本身发育不良或位置异常,药物效果有限。
第二层:手术方案推演。標准的处理是急诊体肺分流术(blalock-taussig分流术),在锁骨下动脉和肺动脉之间建立人工通道。但新生儿血管细如髮丝,手术难度极大,即使在顶尖中心死亡率也超过30%。在县级医院做这种手术,成功率可能低於10%。
第三层:替代方案评估。可以考虑导管介入——用球囊扩张动脉导管,或植入支架保持开放。但这需要dsa设备(数字减影血管造影)和专门的介入器材,县医院不可能有。
第四层:现实条件分析。云山县医院有什么?根据江屿的记忆(来自一次下乡义诊),他们有一台老式超声机,一个简易手术室,基本麻醉设备,和一些基础手术器械。没有体外循环机,没有显微器械,没有专科护士。
电话那头,李医生几乎在哀求:“江医生,您能来吗?孩子家长跪在地上求我们,说只要能救孩子,他们愿意签任何同意书……”
江屿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看到了两个画面:
画面一:前世,江时安拒绝了一个类似的病例。那是2025年,一个山区转来的新生儿,同样的诊断。当时江时安说:“转运风险太大,医院也没有条件。接受现实吧。”孩子当天下午死亡。后来江时安在病歷上写:“建议基层医院加强產前筛查和转诊体系建设。”冰冷的专业术语,掩盖了一个生命的消逝。
画面二:今世,刘小芽手术后第一次笑的瞬间。那个三岁女孩,因为“海城一號”而活下来。她抱著江屿的腿说:“江叔叔,我长大后也要当医生,救像你一样的好人。”
两个画面在意识中碰撞。前世的冷漠,今世的温暖。江时安的理性计算,江屿的情感投入。
但此刻,他需要做出决定——不是基於理念,而是基於现实。
“李医生,”江屿开口,声音平稳,“我现在出发。在我到达之前,你们做几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