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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心电图上的悬崖(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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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零三分,海城中心医院心外科医生值班室。

江屿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著22床患者——昨晚那个心室粘液瘤切除的老人——的最新监护数据。血压稳定在12580,心率72次分,血氧饱和度98%。各项指標都在正常范围,但江屿的眉头依然紧锁。

因为在他自己的视野里,情况完全不同。

闭上眼睛,他试图调用心像能力。这一次,他没有构建器官模型,而是尝试了一种新的操作——监控自己的生理状態。就像用第三只眼睛,观察自己的身体。

黑暗中,图像出现了,但异常模糊,像隔著一层磨砂玻璃。他能“看到”自己的大脑轮廓,灰质和白质的界限勉强可辨。在海马体区域,那个发光点依然存在,但光芒变得暗淡、闪烁,像电压不稳的灯泡。

更可怕的是,他“看到”从那个点延伸出的神经网络中,有几条主要的连接线出现了断裂。不是完全的断裂,而是像老化的电线,外皮破损,里面的铜丝裸露,偶尔迸发出微弱的电火花。

每一次电火花的迸发,都对应著他现实中的一次头痛、一次眩晕、一次短暂的记忆丧失。

江屿睁开眼,视线落在电脑旁的檯历上。今天是9月21日。他清楚地记得,重生是在9月7日,那天他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二十八岁。到现在,只过去了十四天。

十四天里,他救了十二个孩子,做了一个主动脉夹层手术,做了一个心臟肿瘤切除,挑战了整个医疗体系,也把自己推到了崩溃的边缘。

时间太少了。即使有前世的经验,即使有超越年龄的技术,但改变需要时间,而时间是他最缺的东西。

手机震动,是林晓发来的消息:

“江医生,陈主任在会议室等你。他说有『重要决定要宣布。另外,我听说检测中心的正式通知已经到了,医院办公室今天下午收到了文件。”

该来的还是来了。

江屿站起身,一阵眩晕袭来。他扶住桌沿,等了几秒,等眼前的黑斑褪去。然后,他整理了一下白大褂,走向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中迴响。经过护士站时,几个护士抬头看他,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在这个体系里,天才的陨落往往比庸人的崛起更让人津津乐道。

会议室的门虚掩著。江屿推门进去。

房间里坐著五个人:陈建国坐在主位,旁边是陈静,还有三个江屿不认识的中年男人——从衣著和气质判断,应该是医院行政部门的领导。

“江医生,请坐。”陈建国指了指长桌末端的椅子。

江屿坐下。他能感觉到,那五个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集中在他身上,审视、评估、裁决。

“首先,介绍一下。”陈建国说,“这位是医院纪委的王书记,这位是医务科的张科长,这位是人事处的李处长。我们今天召开这个会议,是要正式討论你的问题。”

王书记清了清嗓子,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江屿医生,根据省医疗器械检测中心的通知,你研发的『海城一號心臟封堵器项目,存在严重违规行为。检测中心初步认定:该项目未经正规审批流程,使用不符合標准的材料,在未完成充分动物实验的情况下进行临床应用,违反了《医疗器械监督管理条例》第十七条、第二十三条、第三十一条的规定。”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的石头,砸在桌面上。

“基於以上事实,”王书记继续说,“医院决定:第一,立即停止『海城一號项目的所有临床和研究活动;第二,你本人暂停所有医疗工作,接受进一步调查;第三,相关违规行为將记入你的执业档案,並上报市卫生健康委员会。”

三个决定,每一个都像是职业死刑。停止项目,暂停工作,记录在案——这意味著即使调查结束后他还能留在医疗系统,职业生涯也已经留下了永久的污点。

“我有异议。”江屿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你说。”张科长接过话头。

“第一,关於项目违规。『海城一號目前处於临床研究阶段,所有患者都签署了详细的研究知情同意书,符合《涉及人的生物医学研究伦理审查办法》的相关规定。第二,关於材料標准。我们使用的核心材料都是医用级別,表面处理工艺虽然有创新,但通过了第三方机构的生物相容性测试。第三,关於动物实验。我们完成了十二例小型猪实验,虽然样本量小,但对於危及生命且无替代方案的疾病,国际上普遍接受有限数据下的探索性研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个人:“最重要的是结果。十二例患儿全部存活,无严重併发症。这些孩子的家庭,如果没有『海城一號,根本无法承担传统手术的费用。请问各位领导:如果我们严格遵守所有规则,但这些孩子因此死去,这是医学的胜利,还是规则的失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陈建国冷笑一声:

“江医生,你还是这么能说会道。但规则就是规则,不能因为结果好就违反规则。如果每个医生都像你这样,医疗秩序何在?”

“秩序应该为生命服务,而不是反过来。”江屿说,“当秩序成为阻碍救命的障碍时,我们首先要质疑的应该是秩序本身,而不是那些在秩序漏洞中努力救人的人。”

“强词夺理。”陈建国摇头,“王书记,我看没有必要再討论了。按照程序办吧。”

王书记看了看其他两位领导,他们都微微点头。

“那么,决定生效。”王书记合上文件夹,“江屿医生,从明天起,你暂停所有工作,交出胸牌、白大褂、办公室钥匙。调查期间,不得以医院医生身份从事任何医疗活动。”

江屿站起身。眩晕再次袭来,这次更强烈,他不得不扶住椅背。

“还有一件事。”陈建国补充,“关於你昨晚违规进行心臟肿瘤切除术的事。医院决定对你进行行政记过处分,扣除三个月绩效奖金。另外,那个患者已经由陈静医生接管,你不能再参与治疗。”

最后一击。剥夺他与患者的连接,这是对一个医生最彻底的打击。

江屿看著陈建国,看著那张脸上毫不掩饰的得意。他知道,这场斗爭他输了——至少在医院的权力体系中,他输了。

但他没有愤怒,没有爭辩,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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