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临死亡(第1页)
瑞士,时安医疗中心,2043年11月7日,21:47。
空气是冷的。
不是温度意义上的冷——手术室的恆温系统精確维持在22。5摄氏度,湿度45%——而是一种质地上的冷。鈦合金墙面反射著无影灯苍白的辉光,地面是消音防静电的深灰色材质,脚步落在上面悄无声息。空间里瀰漫著复合消毒剂、臭氧和低温等离子体的气味,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绝对的秩序,绝对的洁净,绝对的掌控。
这里是时安医疗中心顶楼的“零號手术室”,全球心臟外科的圣殿。此刻,圣殿中央正在进行一场仪式。
江时安站在手术台前。
他穿著深绿色无菌手术衣,外面套著铅防护围裙,双手举在胸前,保持著无菌姿势。手术放大镜的镜片后,那双被医学界敬畏地称为“神之手”的眼睛,正凝视著患者敞开的胸腔。
那颗人类的心臟就在他眼前跳动。
或者说,曾经跳动。现在它连接在体外循环机上,呈静息状態,暗红色的心肌微微颤动,像一只被困在冰里的、濒死的鸟。左心室前壁有大片灰白色的瘢痕组织,那是陈旧性心肌梗死的痕跡。冠状动脉像爬满礁石的枯藤,多处钙化、狭窄。
“左主干狭窄95%,前降支近端完全闭塞,迴旋支中段狭窄80%,右冠脉全程瀰漫性病变。”一助沈星河的声音透过骨传导耳机传来,平稳,清晰,没有一丝多余情绪,“符合术前cta评估。可以开始。”
江时安微微頷首。
他的视线扫过监护仪屏幕。数字跳动著,像某种现代艺术的韵律:血压11274,心率68(体外循环机控制),血氧99。8%,中心静脉压9。完美。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活人的生理数据,更像是精心调试的机器参数。
“人工心臟准备。”江时安说。他的声音通过手术室顶部的阵列麦克风,传送到全球137个国家、超过三千万个终端。有医学院的教室,有医院的会议室,有研究所的实验室,还有无数医生、学生、患者家属的屏幕前。
他们都屏息凝神,看著这个被神化的男人,准备植入他的第1000颗、也是迄今为止最先进的“时安四代”全磁悬浮人工心臟。
器械护士递上那颗心臟。
它被捧在无菌托盘里,泛著鈦合金和医用级陶瓷特有的冷白色光泽。流线型的外壳,完美的曲面,重量经过精密计算——398克,与成人心臟平均重量几乎一致。但它不是肉质的、温热的、会衰败的器官,它是精密的、冰冷的、理论上可以运行超过五十年的机械奇蹟。
江时安接过它。
触感冰凉。他的手指——修长、稳定、每个关节都蕴含著数万小时手术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轻轻托起这颗人工心臟。它在无影灯下反射著细碎的光,像一颗被过度打磨的星辰。
“开始植入。”他说。
手术刀落下。
刀刃划开心包残余组织,暴露左心房后壁。出血点被电凝笔瞬间封闭,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和蛋白质烧灼的微焦气味。江时安的动作有一种残酷的美学:没有一丝颤抖,没有一丝犹豫,每一次切割都在最精確的解剖平面上,每一毫米的移动都经过最经济的路径计算。
沈星河负责牵开器,他的目光不时瞥嚮导师的手。四十岁的沈星河,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鬢角掺杂著几缕灰白。他曾是江时安最得意的门生,如今是时安医疗的首席技术官。他记得十五年前,第一次看江时安做手术时的震撼——那时的震撼里,还有温度。现在只剩震撼,和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吻合开始了。
江时安用4-0聚丙烯缝线,开始缝合人工心臟的左心房接口。针尖穿过组织,带出,打结,剪线。每个循环耗时2。3秒,不多不少。缝线的张力均匀,针距等长,结打在最佳位置,不会压迫组织,也不会鬆动。
这是艺术。全球直播的解说员激动地压低声音:“看这缝合手法……教科书上不会写的完美。江时安教授独创的『三指持针微张力缝合,据说能將吻合口漏发生率降低到0。1%以下……”
江时安听不到解说,也不关心。他的世界缩小到眼前的方寸之间:组织、血管、缝线、器械。患者是谁?不重要。是某国政要,是商业巨擘,还是某个皇室成员?都一样。在他眼中,都只是一组需要优化的生物参数:年龄、体重、体表面积、心功能分级、合併症列表。情感、故事、人际关係?那是干扰项,是系统误差,是需要被剥离的噪声。
主动脉吻合完成。
肺动脉吻合完成。
检查各吻合口无活动性出血。
准备撤离体外循环。
步骤在他脑中自动推进,像一台运行了四十五年的精密仪器。他甚至能分出一部分线程思考下一个实验——关於如何通过基因编辑技术,让人体免疫系统更好地接受异体生物材料。论文框架已经有了,数据需要再充实……
就在这时,视野边缘闪过一个影子。
不是实际存在的影子。是视网膜上浮起的某种生理性幻觉,还是记忆皮层不受控制的放电?江时安不確定。
那是一张脸。
布满皱纹,皮肤像风乾的羊皮纸,眼窝深陷,嘴唇因缺氧而呈现青紫色。那双眼睛直直地看著他,里面有哀求,有绝望,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认命般的平静。
江时安的手,停顿了0。3秒。
“教授?”沈星河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在江时安的手术中,0。3秒的异常已经足够引起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