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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查房中的伦理课(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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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晨八点,心臟外科病房。

晨间查房已经开始了半小时。江屿带著住院医师、实习生,还有特意赶来的慕晚晴,从一个病房走到另一个病房。今天的查房很特別——因为慕晚晴在,江屿刻意放慢了节奏,不仅討论治疗方案,还解释每个决策背后的伦理考量。

17床,一位72岁的冠心病患者,准备做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术(搭桥手术)。但患者有慢性阻塞性肺疾病,肺功能只有正常人的40%,手术风险很高。

“王爷爷,我们昨天討论了手术风险。”江屿在床边坐下,与患者平视,“麻醉科、呼吸科、心外科的专家一起会诊,认为手术可以做,但术后需要较长时间的呼吸机支持,恢復会比较慢。您和家里人商量得怎么样了?”

老人有些犹豫:“江医生,我不怕死,就怕拖累孩子。手术要花十几万,术后还得住很久院,孩子要请假照顾我,孙子没人带……”

这是很现实的顾虑。江屿耐心解释:“费用方面,我们可以申请大病救助,医院也有减免政策。照顾的问题,我们有康復团队和护工,可以减轻家属负担。但最重要的是——您想不想有更好的生活质量?现在您走几步就喘,如果手术成功,您可以自己下楼散步,可以去公园晒太阳。”

他顿了顿:“当然,我们也有保守治疗方案——药物控制,但效果有限。无论您选择哪种,我们都尊重。医学不是替您做决定,是帮您做最適合自己的决定。”

这种沟通方式让慕晚晴很欣赏。她见过太多医生用专业术语嚇唬患者,或者用模糊的承诺安抚患者,但江屿不同——他诚实告知风险,也清晰说明收益,把选择权交还给患者。

老人最终同意手术。离开病房后,慕晚晴问:“如果患者选择保守治疗,你会遗憾吗?”

“不会。”江屿摇头,“医学的目標不是延长寿命,是改善生命质量。如果患者认为手术的风险和负担超过了可能的收益,保守治疗就是正確的选择。尊重患者的自主权,是医学伦理的第一原则。”

他们走到22床,情况更复杂。患者50岁,扩张型心肌病终末期,需要心臟移植。但他有b肝肝硬化,肝功能不全,移植后需要长期服用抗排斥药,可能加重肝损害。

“这是个典型的多臟器功能不全患者。”江屿向团队解释,“单一器官移植风险极高,但多器官联合移植(心肝联合移植)技术不成熟,且供体稀缺。我们现在的方案是先做人工心臟植入,等肝功能改善后再评估移植可能性。”

一个实习生问:“为什么不用新型全磁悬浮人工心臟?寿命更长。”

“因为患者负担不起。”江屿直接回答,“新型人工心臟一套120万,还不算手术费和后续抗凝药。我们选用的国產气动式人工心臟,虽然寿命只有5年,但全套费用只要15万,而且他已经通过了『生命接力基金的审核。”

他看嚮慕晚晴:“这就是医学伦理中的资源分配正义问题。当医疗资源有限时,如何分配才公平?是给一个患者用最好的技术,还是让更多患者获得基本的治疗?”

慕晚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这个病例完美詮释了她最近在研究的课题——技术在进步,但医疗公平在退步。如何用適度的技术,实现更广泛的正义?

查房继续。27床是个14岁的女孩,先天性主动脉瓣狭窄,需要做ross手术(自体肺动脉瓣替换病变的主动脉瓣)。但女孩是学校田径队的,梦想成为运动员,担心手术后不能剧烈运动。

“这个问题很实际。”江屿对女孩说,“ross手术后的自体瓣膜有生长潜力,耐用性好,但毕竟不是原装的了。你可以游泳、慢跑、打羽毛球,但竞技级別的田径训练確实有风险。”

他没有隱瞒,也没有过度安慰,而是给出了专业的建议:“我建议你术后先康復半年,然后做运动负荷测试,评估心臟在运动中的反应。如果一切良好,可以逐渐恢復训练,但要避免极限强度的比赛。”

女孩的眼睛亮了:“就是说,我还有机会?”

“有机会,但要谨慎。”江屿认真地说,“医学不能保证奇蹟,但可以帮你爭取最大的可能。”

查房结束后,慕晚晴感嘆:“我参加过很多医院的伦理查房,但像今天这样,把伦理思考融入日常临床决策的,很少见。”

“因为伦理不是独立的学科,是医学的一部分。”江屿一边写医嘱一边说,“每个治疗决策都包含价值判断——什么是好?什么是对患者最好?这些问题没有標准答案,只能在具体情境中寻找平衡。”

他们走进医生办公室。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给桌面上的病歷夹镀上一层金色。江屿开始处理医嘱,慕晚晴坐在对面,翻看他写的病程记录。

记录写得很详细,不仅有客观体徵和检查结果,还有患者的主观感受、家属的担忧、治疗目標的调整。这不是冷冰冰的医疗文书,是一个生命故事的片段。

“你记录患者感受的习惯很好。”慕晚晴说,“很多医生只记录客观数据。”

“因为疾病不仅是器官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江屿头也不抬,“记录患者的感受,能提醒我治疗的对象是人,不是病。”

这时,一个住院医师急匆匆跑进来:“江老师,急诊转上来一个病人,需要您看看。”

患者是个8岁男孩,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化疗后,突发胸闷、气促、低血压。急诊初步诊断:化疗相关性心肌炎合併心源性休克。

江屿赶到时,孩子已经插管上呼吸机,监护仪上的数字令人揪心:心率160次分,血压6540mmhg,血氧饱和度88%,乳酸7。8mmoll。床边站著血液科医生、icu医生,还有孩子的父母——一对看上去只有三十出头的年轻夫妻,眼神里满是绝望。

“化疗用的是蒽环类药物?”江屿一边听诊一边问。

“是的,阿霉素,累积剂量已经达到360mgm2。”血液科医生回答,“这是第三疗程后的第5天。”

蒽环类药物是白血病化疗的基石,但有明確的心臟毒性,剂量越大风险越高。这个孩子已经出现了典型的表现:急性心衰、心电图异常(显示广泛st段改变)、心肌酶谱升高(肌钙蛋白i12。5ngml,正常值amp;lt;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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