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两次纵身与无声的重量(第1页)
三钢厂码头的喧囂,是周云洪生活的背景音。金属撞击的鏗鏘、江轮鸣笛的悠远、市井交谈的嘈杂,还有他那艘“水上人家”小饭馆里锅碗瓢盆的交响,混合著嘉陵江特有的潮湿水汽和淡淡的鱼腥味,构成了他日復一日的世界。周云洪是这个世界里一个沉默的支点,话不多,手脚却勤快,黝黑的脸庞上总是掛著一层细密的汗珠,无论是盛夏还是隆冬,仿佛那是他勤恳生活的印记。
他对自己那些惊心动魄的救人之举,总是轻描淡写。当有人问起,他也只是憨厚地笑笑,露出被菸草熏黄的牙齿,用带著浓重地方口音的普通话说:“看到了,哪能不救?不救,心里头不安生,好像自己犯了啥子错,有三分罪。”这朴素的“不犯罪”理论,支撑著他二十多年来,在汹涌的嘉陵江畔,一次又一次地將生命从死神手中夺回。对他而言,这不是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见义勇为”,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责任,一种对生命最原始的敬畏。
一、两日惊魂:同一片水域,同一个灵魂
2008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更加闷热。嘉陵江的水位因为上游的降雨而上涨,江水裹挟著泥沙和杂物,显得格外浑浊而湍急,像一头不安分的巨兽。
8月的一个傍晚,夕阳的余暉勉强穿透厚厚的云层,给江面镀上了一层惨澹的金色。晚上八点过,“水上人家”正是生意好的时候,船舱里几张桌子都坐满了客人,猜拳声、谈笑声、酒杯碰撞声此起彼伏。周云洪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肩上搭著一条同样看不出原色的毛巾,正穿梭於各桌之间,麻利地添酒、上菜、收碗碟。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顺著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甲板上,瞬间洇湿一小块,又很快被蒸发。
“老板,再来一盘花生米!”
“好嘞!”周云洪应著,刚拿起茶壶想给邻桌续水,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悽厉的呼喊,像一把尖刀划破了船舱內的喧闹:“跳江了!有人跳江了!快救命啊!”
声音来自码头方向,带著极度的恐慌。周云洪的身体几乎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手中的茶壶“哐当”一声放在桌上,里面的茶水溅出少许,他甚至没顾得上看客人一眼,便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夜晚的江风带著水汽的凉意,吹在他汗湿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慄。岸上已经围了一些人,手指著江心的某个位置,议论声、惊呼声交织在一起。“在那儿!在那儿!还在动!”有人高声喊著。
周云洪顺著眾人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离岸约十几米的江水中,一个模糊的黑影正在挣扎,长发在水中散开,像一团墨色的海藻,时沉时浮。水流很急,那身影正被江水快速向下游衝去。
“遭了!”周云洪心里一紧,来不及多想,他甩掉脚上的旧解放鞋,沿著码头湿滑的石阶几步衝到水边。没有丝毫犹豫,他纵身一跃,“噗通”一声扎进了冰凉而汹涌的江水中。
江水比他想像的更冷,也更急。他自幼在江边长大,水性是骨子里的,像鱼儿一样熟悉水的特性。他没有直接直线游向落水者,而是判断了一下水流的方向和速度,选择了一个斜前方的角度,双臂奋力划水,双腿像蛙泳一样蹬夹,身体如同一艘灵活的小艇,快速向那个挣扎的身影靠近。
落水者是个女子,似乎已经呛了不少水,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微弱,意识也开始模糊。周云洪靠近时,她胡乱地挥舞著手臂,差点打到他的脸。周云洪沉著地避开,从她身后一把揽住她的腋下,用尽全力將她的上半身托出水面,同时大声喊道:“別乱动!抓住我!”
女子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或者是求生的本能让她停止了胡乱挣扎,只是下意识地抓住了周云洪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周云洪咬著牙,感受著水流衝击的力量和怀中女子的重量,他知道不能硬拼,只能借著水流的力量,巧妙地调整方向,艰难地向岸边游去。每一次划水都异常沉重,江水中的暗流像无数只手在拉扯著他们。
终於,他的脚触碰到了江底的淤泥。他心中一喜,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將女子拖拽著带到了岸边浅水区。岸上的人们七手八脚地帮忙,將女子抬上了码头的石板地。
女子浑身湿透,头髮凌乱地贴在脸上,嘴唇发紫,已经处於半昏迷状態,不停地咳嗽,吐出几口江水。周云洪也累得够呛,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额头上、脸上分不清是江水还是汗水。他顾不上休息,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女子的呼吸,还好,气息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
“快!谁有乾衣服?”周云洪对著围观的人群喊道。
“我船上有我婆娘的衣服,乾净的,先拿来给她换上。”周云洪想起自己船上还有备用的衣物,便对旁边一个相熟的船工喊道。
很快,船工拿来了一套周云洪妻子的旧衣服。周云洪和几个热心的妇女一起,將女子搀扶到自己船舱相对僻静的角落,用干毛巾擦乾她身上的水,帮她换上了乾净的衣服。那是一套朴素的碎花棉布衫和长裤,穿在这个看起来颇为时尚的年轻女子身上,显得有些不合身。
换好衣服,又给她灌了几口温热的薑汤,女子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意识也清醒了许多。她坐在船舱的板凳上,低著头,长发遮住了脸,肩膀微微耸动,发出压抑的啜泣声。
周云洪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对面,看著她。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虽然刚刚经歷了生死,脸色苍白,但依然能看出她精致的五官和保养得宜的皮肤,穿著打扮也像是城里的姑娘。周云洪实在不解,这样一个看起来拥有大好年华的女子,为什么要选择这样极端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妹子,”周云洪斟酌著开口,声音儘量温和,“有啥子想不开的嘛?好端端的,为啥要走这条路?”
女子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露出一张泪痕斑斑的脸,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她看著周云洪,眼神空洞而绝望,嘴唇颤抖著,好半天才哽咽著说出话来:“他……他不要我了……我们……我们谈了好几年……他说分手就分手……我……我活著还有啥子意思……”
原来是失恋了。周云洪心里瞭然,嘆了口气。年轻人的感情纠葛,有时確实能压垮一个人。他耐心地开导起来:“妹子,你还这么年轻,人生路还长著呢。为了一个男人,值得吗?天下好男人多的是,莫在一棵树上吊死嘛。”
他笨拙地说著一些自己也不太擅长的大道理,从人生的美好说到未来的希望,试图让她看到生活的另一面。女子只是默默地听著,偶尔抽泣几声。
说了好一阵子,周云洪看她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便问道:“你男朋友电话好多?我帮你打个电话给他,让他来劝劝你。”
女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报出了一个电话號码。周云洪立刻找来自己那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拨了过去。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年轻男子不耐烦的声音。周云洪儘量客气地说明了情况,希望他能过来一趟。
“我没空!”男子一口回绝,“我们已经分手了,她的事跟我没关係!”
“兄弟,话不能这么说嘛,”周云洪急了,“她刚刚跳江,差点没命!你就算不喜欢她了,过来看看,劝劝她也好啊,万一她再想不开咋办?”
周云洪在电话里苦口婆心地劝说了好几分钟,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那男子大概也是被说动了,或者是怕真出人命,终於不情愿地答应过来。
半个多小时后,一个神情有些复杂的年轻男子匆匆赶到码头,看到坐在船舱里失魂落魄的女子,眉头紧锁。周云洪简单跟他说了几句,让他好好照顾女子。男子点了点头,拉起女子的手,说了句“走吧”。女子没有反抗,像个木偶一样跟著他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