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十七章(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一件很热衷的事情,总是越做越想做,要是不做完的话,还会觉得特不自在。张元祥闹不清写小说这件事情,到底是不是他这辈子非做不可的事情。他只觉,如果带著目的去做这件事情,反而表达不出任何东西来。

能想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或许就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人。儘管这个过程对张元祥来说,很痛苦、很挣扎,但每写完一章他还是会有一种成就感。因此,他彻底忘记了时间,完全沉浸到了第三章的敘事內容中。

《兴爱》——第三章

村子里的生活形態比较单一,很多时候还很隨机,但却有著独特性。就像现在,都快八点了,狗妮儿她们家才开始吃晚饭。而来她们家串门的臭妮儿不到点,根本不会离开。当然,这种情况仅限於今天,等到了明天,晚饭有可能提前,她们也有可能去別人家串门。

锁定在特定环境里的生活方式,看起来很无聊,实际上却很丰富。尤其村子里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人们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肯定有得“忙”了。

先前还有诸多顾虑的狗妮儿,此时已放宽心融入到了她土生土长的村子生活,儘管这份难得的守候和陪伴总是很短暂,狗妮儿还是在包裹著浓浓真情的港湾里找到了她想要的慰籍。安下心来的踏实,莫过於小时候的味道了。只见狗妮儿把晚饭摆到炕桌上,她母亲拿起一个饃饃递到臭妮儿面前,说:今儿晌午蒸下的,可暄了,你尝尝。臭妮儿抬起胳膊、咧著身子离开炕沿,说:肚憋的,吃不下去了。说完,她就笑著坐到了平柜跟前的凳子上。礼让的习惯在村子里很常见,但绝不是嘴上说说,那一定是发自內心的。所以,狗妮儿的母亲放下饃饃,就说:那喝上碗稀饭哇。臭妮儿笑著摆了摆手,说:莲莲姑姑,真吃不下去了,你们赶紧吃哇。狗妮儿的母亲有点失落的靠在炕沿上,狗妮儿笑著正要说话,门外头突然传进来了一个声音:火还著呢,水可快滚呀。

在一个地方生活久了,对周围的一些人和一些事,自然会產生极高的辨识度,所以这人还没进家,屋子里的人就知道是谁来了。只见狗妮儿的女儿在炕上高兴的喊起了:老舅,老舅。大人们没去关心进来的人,倒被这天真的童声给逗笑了。

狗妮儿的舅舅是她母亲同母异父的弟弟,只比她大哥大一岁,因她姥娘死的早,她舅舅从小就跟她们生活在了一起。那时候家里穷,她父母除了拉扯她们五个,还要拉扯她舅舅,可想而知得有多么不容易。按理说,在这种情况之下,她舅舅也算她们家的一份子了,可她舅舅却並没有像想像中那样,把她们当做最亲最亲的人来看待,反而还总跟她们隔著点什么。要说起来,她舅舅这种天性使然的生活意识,是多种因素所导致的,她们也能理解,毕竟她舅舅跟她母亲不是一个爹。亲疏远近,其实都在人性,不管她舅舅有多自私,她母亲都从未计较过,只是一想起来,就会很感慨的说:这小子,还得是自己生的顶用。

狗妮儿她们受她父母的影响,也从未对她这个舅舅有过一丝嫌弃,所以她舅舅一进了家,她就赶紧取了一双筷子和一个空碗。

她舅舅有个同母异父的哥哥,早年间是乡里的武秀才,还参加过革命,因其无儿无女,就把財產给了她舅舅。这笔財產到底有多少,恐怕只有她舅舅最清楚,外人光是瞎传她舅舅家里头那是真的有东西。狗妮儿她们家得不到她舅舅的任何东西,她们也不关心她舅舅究竟有没有真东西。在她们眼里,她舅舅从来都是一家人。因此呢,即使她们知道她舅舅吃过饭了,她们还是会把饭端到她舅舅跟前。

她舅舅能吃苦、爱折腾,承包过拦柜、跑过货运,现在跟人合伙开著座採石场,家里还种著好几亩地,不说特別有钱吧,最起码是不穷。可是呢,她舅舅却一点都不大气,还特別喜欢占人便宜。就说现在吧,他明明吃过了,狗妮儿把饭端给他,他还是能吃下去。

狗妮儿的母亲原本有个亲弟弟,只可惜,很小的时候就叫狼给叼走了。那个年代的生存环境有多恶劣,真的难以想像,而那个年代的人之所以生很多娃娃,就是为了在那样的生存环境中保证存活率,从而达到传宗接代的目的。狗妮儿的母亲虽然还有两个妹妹,但眼跟前就这么一个弟弟,所以她母亲看她舅舅总是格外的亲。这会儿,她母亲自己还没吃饭,就又去经佑她舅舅去了,生怕她舅舅吃不饱。她舅舅倒也实在,她母亲给多少,她舅舅就能吃多少。

村子里的底色,是没有分別心的人情味儿,而狗妮儿的母亲天生就有一颗菩萨心肠,她们家自然就成了邻家串门的首选。平时拉家常,都是东一句、西一句的拼凑起来说,今天则不同,话题始终没有离开过刚刚发生的事情。不知道她舅舅是从哪里听说的,反正是一进了家,就接著臭妮儿的话,发表开了自己的看法,就连吃饭的时候,都没有堵住嘴。

臭妮儿是个不机明的人,小时候犯病把脑子给闹坏了,但人家命好,生在一个干部家庭,虽然没像她妹妹和弟弟一样吃上公家饭,人家却招了一个吃公家饭的上门女婿,还生了一双品学兼优的好儿女。平日里,她汉子基本上都在单位,她女儿和儿子都在学校,她白天就在她父母那儿,晚上才会回来。她们家跟狗妮儿家以前就是邻居,她奶奶活著的时候,经常偷著给村子里的困难户粮食,包括狗妮儿她们家。狗妮儿的母亲为了表达谢意,就经常跑去帮她奶奶做针线活儿,这一来二去,两家人就处下了交情。她奶奶临死的时候,还特意嘱咐过她父亲:要多照顾照顾狗妮儿她们家。狗妮儿的母亲一直记著臭妮儿她奶奶的恩情,於是便认她父亲做了乾哥哥。到了她们这一辈,她家是狗妮儿她们家的邻居,她妹妹跟狗妮儿是从小到大的好姐妹,她弟弟跟狗妮儿的弟弟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反正是上一辈、下一辈,相处的都很融洽。臭妮儿呢,她情况特殊,又不会针线活儿,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来狗妮儿她们家串串门,啥时候瞌睡了,啥时候才会离开。

这会儿子,还不到九点,狗妮儿刚收拾完,家里的聊天气氛就正式迎来了高潮。而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头又传进来了一个声音:莲莲姨姨,做甚了?

紧隨著声音进来的身影,是一个带著两个小子的女人。不用想,那肯定也是熟悉的邻居。只见狗妮儿的母亲下了地,笑著说:才吃了饭。

村子里的生活在被动涌入的时代浪潮中,已悄然发生了变化,但对於绝大多数人来说,喝酒、打牌、看电视、看录像、唱卡拉ok,远不及串门拉家常来的实惠。毕竟,这种零成本的消遣方式,不仅能解愁,还能让在外务工的男人们感到一份应有的踏实。

勤俭持家的生活观念是村里人的普遍共识,而人缘好、又比较大方的人家自然就成了拉家常的集结地。要是经常来串门的人好几天没见,这家人还会像盼亲戚一样感到心焦。

狗妮儿她们家,无疑是村子里的好人家,她父母虽然都已年迈,却丝毫不影响邻家来串门的热情。因此,这个带著两个小子来串门的女人一进了家,狗妮儿的母亲就腾开地方,让她们坐到了炕上。

此时,狗妮儿的女儿已囫圇身睡著了,她父亲抽著捲菸靠在捲起来的被子上看著家里的动静,她母亲在锅头的炕沿边上坐著,说:奴妮儿,你们黑夜吃甚来?

奴妮儿看了眼她很乖的两个小子笑了笑,说:拌汤、饃饃就咸菜。

狗妮儿的母亲刚想夸夸奴妮儿,结果坐在平柜跟前的臭妮儿,说:听说了没有?

奴妮儿还没有反应过来,坐在风鼾旁的狗妮儿舅舅,说:好事不出门,赖事瞒不住。肯定早就传开了。

与其说村子里藏不住事儿,倒不如说村子里的人閒不住。而事实上,谁人背后无人说,谁人背后不说人呢?

狗妮儿太了解村子里的生活了,即便她的到来不会在村子里形成话题,她冷不丁的在这个季节里来娘家,也必然会让一些人在背后连掛上几句。这些再正常不过的现象,狗妮儿自己也不会例外,所以她从院子里进家后,就把笑容掛在了脸上。

其实,谁还没点糟心的事儿呢,谁的那点糟心事儿又能瞒得了谁呢。人家不当面问、不当面说,背后不笑话,这就算是知己人了。

这会儿在狗妮儿她们家串门的,相互之间都很了解,狗妮儿的那点遭遇大家自然是心知肚明,而狗妮儿的不幸和苦难比起奴妮儿所遭受的打击,根本就不值得一提。

以村落形成的人居环境,一定少不了鸡鸣狗盗的事情发生,但这並不是什么要紧事,因为村里人的生活水平基本相差无几,无非是少只鸡、丟只鸭,庄稼地里多几个脚印。可要触及根本,那必然是大事。尤其乱搞男女关係,任何一个人家都不能容忍。

奴妮儿的遭遇,跟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虽不搭嘎,却都是触及根本的大事情。而发生在狗妮儿身上的不幸,也同样逃不过类似的无奈。

说起来,其实都是些旧版本的新剧情,但一切的一切,还得从直击人性的命运束缚中找寻各自的答案。

奴妮儿原本拥有著令村里人都很羡慕的幸福生活,不曾想,伴隨著时代的发展与变迁,她汉子逾越了与自己不符的想望,没认清自己盲目的跟风,学走了样不说,还搞了个家破人亡。

自从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跟农业地打交道以后,村里人便產生了满足生存需求以外的生活诉求,一些不好的东西也就隨之流入了村子的正常生活。

生活中的好些东西,並不需要刻意学习,时间只要一久,人们就很容易適应。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几乎所有的村子都是一模一样。当然了,有享受新生活的群体,就有守著传统过日子的群体。尤其没有忘了本分的人,始终坚守著一份活人的初心。像一些走了一年好不容易回家的好男人,从来不计较自己外头有多苦,只要回了家,就想替父母和妻子分劳。那些好女人,同样不会閒下来,除了孝顺公婆、照看子女以外,家务和农务一样都不会落下。

懂生活,会过日子的人家,其实特別温暖。虽然难免吵吵闹闹,却从不涉及原则性问题。而奴妮儿和她汉子,曾经就是这样一个原生家庭。她汉子,长的很清秀、脑子很活络,据说还是名好匠人,每年可不少挣钱。那时候,在工程上干活,分为大工和小工,大工一天四十五块钱,小工一天二十五块钱。老话说:一等人一看就会,二等人一学就会,三等人打死也不会。她汉子跟村子里外出务工的男人们,虽然都没怎么上过学,但凭藉著一膀子吃苦的力气,当个大工自然是不成问题,所以没几年功夫,她们家也早早就盖了新房。奴妮儿呢,跟狗妮儿一样,特別善良、特別本分、特別勤劳,始终信守著嫁鸡隨鸡嫁狗隨狗的传统观念,不论日子有多么甘苦,从未生过二心,总是一心一意把汉子当做自己和娃娃们的天一样对待,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从来都是紧著自己的汉子先吃、先喝。

任何时期的任何时候,可能会有一些机缘巧合的命定论。但是呢,更多时候的歷史机遇,实际上是均等的。不管是上大学的机会,还是参军的机会,或是招工的机会,关键的选择永远都是自身成因的问题。就像这外出务工,同样的身份、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方,有的人却成了包工头、有的人却成了技术员、有的人却成了会计、有的人却成了工长、有的人却成了保管、有的人却成了匠人,还有的人却只能是个卖力气的小工。活在这世上,想要拔尖儿,就得承担相应的风险和代价;想要安逸,就得接受流言和蜚语。想想看,成不了那昧良心的工头,也成不了那很精明的会计,更成不了那动脑子的技术员,那干嘛不老老实实当个好匠人,踏踏实实过好自家的日子呢?可怕就怕,没人家那命,还要学著人家的样子瀟洒走一回。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