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淬锋(第1页)
皇庄西侧的灯火,彻夜未熄。
这是火器司正式运转的第五天,苏砚站在主坊二楼的观察廊上,俯视下方忙碌的流水线。各工间已按她的规划改造完毕,物料如血液般在各工序间流动,最终在主坊中。央汇聚成一件件成品。
北侧机加工间传来有节奏的金属切削声。五台脚踏式车床一字排开,工匠们正在加工弩机核心部件,击发装置中的铜制撞针。这部件要求精度极高,误差不得超过一根头发丝的粗细。
“苏姑娘。”一个年轻学徒快步上楼,手里捧着木托盘,“第三批撞针质检完毕,合格率九成。”
苏砚接过托盘,拿起一枚撞针对着灯细看。铜件表面光滑,尺寸精准,尾端刻着工匠编号和日期,这是她定的规矩,每件产品都可追溯源头。
“谁做的这批?”
“七号位,王铁柱师傅。”
苏砚记得那人,四十出头,原是工部军器局的老师傅,因脾气耿直得罪上司,被排挤到边缘岗位。杨文渊将他调来时,工部某些人还暗中庆幸甩掉了刺头。
“合格率从第一天的六成提到九成,进步很大。”苏砚放下撞针,“通知王师傅,这个月绩效加三成。”
学徒眼睛一亮:“是!”
绩效制度也是苏砚推行的新规。完成基础任务拿基本工钱,超额或提质则有额外奖励。起初有人质疑,但五天下来,效率提升了近一倍,质疑声自然消散。
“火药坊那边如何?”苏砚问。
“第二批颗粒火药已出坊,李管事请您去验收。”
苏砚点头,下楼往东院走去。
东院的气氛截然不同,院墙加高后显得森严,门口双岗侍卫严格检查每个进出人员。院内分区明确,所有工人都穿着特制棉服,无扣,用布带系结,以防金属摩。擦产生火花。
李管事是杨文渊推荐的老药工,曾在太医署服役三十年,精于药材研磨配制。他五十多岁,瘦小精悍,此刻正盯着工人将混合好的火药浆均匀铺在晾晒盘上。
“苏姑娘。”见苏砚进来,李管事迎上来,“这批用了新配的黏合剂,成粒效果更好。”
苏砚蹲下,捏起几粒火药在指尖搓捻。颗粒均匀,硬度适中,放在鼻尖轻嗅,硝石、硫磺、木炭的比例恰到好处,还带着淡淡的米浆味。
米浆是她提出的黏合改良。传统火药多用面糊,但易受潮发霉。米浆黏性适中,干燥后脆度合适,且不易吸湿。
“晾干时间?”
“十二个时辰。”李管事说,“按您说的,阴干,严禁曝晒。”
“好。”苏砚起身,“这一批专供火箭。颗粒稍细些,燃烧要快而猛。”
“明白。”
正说着,南侧木工坊方向忽然传来嘈杂声。苏砚皱眉,快步赶去。
木工坊内,几个工匠围在一台新制的“木工车床”旁争执。车床是她根据现代记忆设计的简易版本,用脚踏驱动,可进行圆形部件的车削加工,效率比手工斧凿高十倍。
“这东西根本用不惯!”一个中年木匠满脸不悦,“我做弩身二十年,从来都是一斧一凿慢慢修,这样车出来的东西没有魂!”
“赵师傅,您试试就知道了……”年轻学徒试图劝说。
“试什么试!弩身是弓弩的骨,要感受木纹走向,顺着纹理下刀。这铁家伙哗啦啦一转,木屑乱飞,能做出什么好东西?”
苏砚走进工间,众人立刻安静。
“赵师傅。”她走到车床前,“您说的有道理,手工雕琢确实能顺应木理,做出上品。但我们现在要的不是一件两件精品,而是三百件、五百件标准部件,要在两个月内配发北境边军。”
赵师傅张了张嘴,没说话。
苏砚打开车床夹头,取出一件刚车好的弩身粗坯:“您看这个,虽然粗糙,但尺寸标准,预留了所有榫卯接口。接下来只需要精细修整,工时不到纯手工的三分之一。”
她将粗坯递给赵师傅:“我不是要取代您的手艺,而是让您从粗活中解放出来,专注在关键部。位的精细加工。比如这里的扳机槽,这里的弦槽,这些地方,机器做不了,必须靠您这样的老师傅。”
赵师傅接过粗坯,手指抚过木纹,脸色稍缓。
“这样吧。”苏砚说,“从明天起,您带两个徒弟专攻精细加工。粗坯由其他工匠用机床完成,您负责最后三道工序。工钱按精品件另算。”
这话一出,赵师傅彻底没脾气了。不仅保住了“手艺人的尊严”,还能多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