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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母002(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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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被砍的伤是好了,可她哪里舍得放女离开她啊。她说:“建明可以去,你们是成了亲的。但我一个人在家不行啊,不知哪天又死到他手里啊。”她无论如何要陪我一起去。我知道她也是不放心我一个人跟着他出远门,怕出事。

我们三个人搭船到冷水滩,再坐火车到全州。钱大富住在离全州车站二里路的乡下。那里有一座好大的房子。也有些穿军装的兵。好像是守着那座大屋似的。那大屋里有粮食、布,还有黄豆和罐头之类,很多很多。是什么部队的留守处。钱大富被通缉后,一直东躲西藏的,这次是沾了他的一个老同学的光,在这里守仓库。他们是冯玉祥西北军官学校的同学。我一到那里,又呕又泻,吃不进东西。几天就走路不稳了。那里的家属们说我是水土不服。说有好多人都是来这里不服水土,又回去了。母亲看我手脚杆子都是几根骨头了,脸色蜡黄蜡黄的。怕我死在那里。就向钱大富提出回家的事,钱大富也怕了,就同意了。总共住了不到一个月就回家了。回来就好了,能吃,病也没有了,也能做事。

寡姨病了,她吐血。因为她婆家尽是痨病死的,她到四十岁才发病。请了几个医生看不好,她最挂念的是女崽还没有出嫁。儿子又小,不能独立生活。她说她一辈子的事还没有个了结,不想就走了。但是阎王老子是不讲情面的。她因大量吐血止不住,很快走了。丢下儿子和女儿,吃饭当然不成问题,她每年有四十担租谷,哪里吃得完。

表妹到老家去办完她母亲的丧事,跟她父亲埋在一处,这是她母亲的遗愿。家里有很多钱,她母亲死了,她并不蛮伤心。她就住在我这里,天天上街逛,看见花花绿绿的布,买一些回来做旗袍,又买黑皮鞋,又买黄皮鞋,还有各种蝴蝶结子,把自己打扮起来。她把弟弟交把乡下的祖父的小老婆,姨奶奶,她也有两个小孩。她就把弟弟安顿在那里了,也分些谷子把他吃饭。

我们本来是表姊妹,感情很好的。但看着她的变化,心里很过不得。娘一死什么都不管了,只讲究享受。

我从全州回来病就好了,能吃能睡,没有半个月,长得白白胖胖的。其实并不是什么水土不服,而是怀了孕。

母亲其实心里早就明白了,只是嘴里不说,后来说:“唐家有了接香火的了。”她说是个男孩子,才病得那么厉害。

第二年春,生下一个男孩。这次母亲是请接生婆来接的。因她自己身体不行,吃不消了。接生婆把一个细瓷碗打烂,用锋利的口子断脐带的。孩子出生,母亲好高兴,她似乎又年轻了。她用心地带孩子。要表妹写信,告诉姓钱的得子了。姓钱的寄了三十元钱回来,说他要调到云南去了。我那时想,去了云南就不得回来了,多好呀。我的脑子里,云南、四川那是很远的地方。也不知有多少千万里了,在另一个世界一样了。表妹给孩子取名:“福华”。姓唐,母亲始终都记得自己是唐家人,要为唐家接后代,接香火。

逃难

逃难了,我跟母亲带着个孩子,天天躲飞机。后来又听说日本鬼子打到衡阳了。本街也有很多人家挑着衣被逃到乡下躲难去了。也有不逃的,他们把命看得很贱。反正活着天天躲飞机,没有事做,也没有饭吃,跟死了也是差不多。

我和母亲也并不着急,把生死看得很淡,也没有那么可怕。后来又听说敌人到了三塘了,那就一两天就来永州了。大姨娘的大儿子,玉表兄从冷水滩派来一个长工,他是来接我们到乡下去逃难的。我们又有了活的希望了。那长工老刘帮我们挑了一大担被子帐子,我和母亲背了一些要穿的衣服,就抱着一个孩子跟着老刘走了。到了大姨娘家里,住在二表嫂的房间里,二表哥在贵阳读书没回来。表嫂带着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在家种菜做饭,很是辛苦。

后来说:这里离铁路车站近了,不安全,要进山里去才安全。

等了两天,我们跟大姨娘一家人进山去。他们家还有很多羊,羊倌也跟我们一路进山。还有几个长工,挑着衣被、帐子和一些吃的东西,那是浩浩****的很多人。大表哥、三表弟,还有大姨娘的满女(和我的福华一样大)、奶妈,奶妈还带着她的女儿羊崽瞎子,还有她的儿子熊金生,都是一起走的。我们进了东安,先住在耀辉中学,那里原来是大表兄教书的学堂,因为逃难,停课了。我们在那里睡了一晚再到柳山。柳山这里原是一条小街,有几间铺子,还有一个关帝庙。我们都住在那不做生意了的柳山街上,大姨娘住一座大屋。那原来是一家伙铺。母亲带着福华住农民家一间小房。那房子阴暗潮湿。后来母亲跟那些邻居农民关系还可以。那时国难当头,人都同情逃难在外的人。尤其是老小。能帮的都尽量帮点忙。别人请她做衣服,做麻线,送她小菜,干火焙鱼,有时也有几条鳅鱼的。吃饭是大姨娘供她谷子,她又请农民帮她做成熟米,再给人家糠和几升米的工钱。

我去参加抗日青年宣传队去了,梁淑表妹也去参加了。宣传队里有大表兄的高初中几十个学生。

回到潇湘门

我在第二年的六七月份就离开了柳山。因为大表兄的教育,又看了一些新的书籍,知道了有解放区,有共产党,因此天天想着革命。想找解放区去了。丢下母亲和福华,我走了。在外面流浪。好在我走后没多久,就在当年的“八一五”,鬼子就投降了。

日本投降后,母亲又想起了永州的潇湘门。谁知道回去一看,潇湘门被鬼子烧了,整个永州都被鬼子烧了。没有房子,没有钱,无法生活。她只好留在桥边李家。舅舅、表哥表嫂们、大姨娘都来帮助她。有一次,潇江河里因上游散了排,漂下很多杉树来,牛古哥哥和庚申表弟捡到一些杉树,运来永州,帮她起了一个小房子。有了房子,就有了一切。她带着小孙子福华,摆了一个摊子,卖些香烟、落花生及水果之类。大姨娘及表哥经常关心她的生活。因为有孙子,心情也还是好些。希望他快些长大,有出息。她那时才四十多岁,受了大半辈子磨难,也算是死里逃生了。只是很孤寂的一个人生活。

大表兄来看她,建议她找个老伴。他说不是选人家的钱财,靠别人养活,而是有个伴,遇事有个商量的人。俩人住着,有人想欺侮你也有些怕的。

母亲摇头,说还是一个人自由自在好。她因为被父亲折磨得半死了,现在还留着一条命,真是好不容易呀。现在想起来还心痛。她说:“男人心大,你看不出的。他拿你三下五除二,连杀你也做得出的。现在想起过去的日子都要发抖了。磨得我头发开叉,心都沤烂了,还砍我八刀。我那时心里是恨得咬牙,可还是丈夫为大,尽他打骂。我现在脱离了苦海,知道他也死了,这是老天有眼。难道我再跳进火坑里去,那也太蠢了。”

大表哥说:“你一朝被蛇咬,一世怕草绳。世上并不都是坏人。”

母亲连连地摇头,并说:“来世若再变女人,我就进庵子吃斋算了。”

大表哥笑起来,又心酸。想起母亲的悲惨的一世,确实太遭罪了。他也要流眼泪了。

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母亲后来对我说:“这是你大表哥最后一次来,他还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叫什么‘啼笑姻缘’。我也不太懂的,反正大表兄是个好人。”

这我也清楚。他总托付一个好心人来帮忙照顾母亲,觉得她太孤单凄惨了。大表哥这一走就没回来,病死在外地了。

革命要成功了,全国要解放了。她也不十分清楚这些事,心想那怕是要杀掉一些坏人吧?她每天还是带着孙子,摆着她的小摊子,过得很平静。

街上有些人又下乡躲起来了,那是有钱的人家。箩行里那些人似乎蛮高兴。有一天那些蒋介石的败兵粮子来了,结果把她的小摊子抢劫一空,抓起香烟、落花生就往自己袋子里放。还搜她放钱的盒子,一些铜板和票子。钱不多,全抢去了。那些人打败了仗,在逃走的路上,一路抢老百姓。

团圆

过了不久,那是1949年秋天,也就是十月份吧?我从北方南下来到湖南长沙了。给她写了一封信,地址写的是零陵(永州旧称)潇湘门老三号,请探交李春莲女士。

因为鬼子把永州烧光了,哪里还有什么老三号。那封信邮差把它挂在城门口客栈的门边。好几天了,有人议论,说这信怕是摆摊子那个李老婆子的啊?

正在议论时,儿子福华听到了,回来告诉奶奶:“城门口那封信是个叫建明的人写把李春莲的,是不是你的呀?”

母亲听到建明的名字,马上去把那信拿回来。小孙子七岁了,他已上小学读书。认识几个字,告诉奶奶说:“那个叫建明的人已从北方来到长沙,想知道我们是否还活着,赶快给她回信。”

母亲喜欢得不得了,请了一个人给我写回信,说还活着,在老地方摆摊子,福华读书了。

母亲想:我家也有人参加革命了,真是好了。建明终于走到正路上去了,她是玉表兄教出来的。母亲是连做梦都在笑了。

快过年的时候,我就把发的两元钱卫生费,给她买了一顶绒帽子,一双线袜子。别人给我一件不要的男人穿的灰色纺绸长衫。我那时又怀孕了,我就提早把生毛毛的布(一丈二尺灰色的布)领出来,想这可以给她做件衣服穿。我把这些东西打成一个包,都给她寄了去。因为我们是供给制,吃公家的饭、穿公家发的衣,没有钱寄把她。

她收到布和帽子好高兴,马上回了信。还告诉我一些亲戚朋友的事。

第二年,我生了一个女崽,公家每月增加一个人的生活费和十元保姆费。我写信要她来带外孙,说一个月还有十元工资。那时十元钱也是蛮顶用的。她就赶快收拾她的一个烂篾箱子,带着福华搭火车来到长沙。他们还晓得喊了人力车拖到新湖南报的编辑部,当时设在经武路上一个国民党军长的公馆里。

传达室的景春,也是个南下来的工人,他来告诉我,有位老太太带着一个小孙子来了,她说是李建明的娘。我当时在休产假,赶紧出来接到她。景春帮她把那个竹篾箱子提到我屋里。真是大喜事!

我抓住她的手,碰到了她当年被父亲砍杀那些伤疤,又想起她当年的受苦受难,真是流尽了一身的血啊,我的眼泪流出来了,又高兴又流泪。她也流泪。我们母女的苦是同样的啊!从1945年离开她出走,我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团圆了,我们母女都从火坑里跳出来回到人世间了。

写于2006年4月6日时年八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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