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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母
“才子”
父亲在两岁的时候就死了老子。奶奶共生了六个儿女,四男二女,父亲是满崽,奶奶特别疼爱他,小时候养得娇。他十岁进私塾,读老书。老师是个秀才,算是有学问的人了。父亲在学生中间是最优秀的。他脑子很灵活,记性好。先生讲一遍书,他就能记下来,背书总是第一名。先生出的诗词对子,他总比别人先对上,做文章也总是先交卷,而且写得很好,先生很喜欢他。
学校离家里有八里路。奶奶隔得一晌,就去学校看一次,送点荤菜给儿子。
她向先生打听儿子的情况。先生讲他很聪明,又发狠,诗词文章一点就通,比别的学生都写得好,要奶奶放心:“他是我们馆里的第一名,将来定有大出息的。要他一直读下去,秀才、举人都会考取的。”
说得奶奶心花怒放,要先生对他严格地要求,防着他“散心”“装大”,东想西想。先生当然一口答应。奶奶回来心里像吃了蜜糖那么甜。下次再去看儿子,除了给儿子带些荤菜,又给先生带了一些最好的家酿酒,和她自己做的松花皮蛋。
考秀才的前一年,先生在本学堂里出了几个题目预考一下。结果父亲在全体同学中又取了个第一名。先生高兴得到处夸他,说他的文章立意很高,文笔流利,真是好文章。
我的大舅父也是个私塾先生,和父亲的先生是同一科的秀才。有一次大舅去了我父亲读书的私塾学堂里,那位昔日的老同学提起父亲是赞不绝口:“好文章,好天分。将来比你我都要高出一筹啊……”
他把父亲的文章、诗词、对子等等都拿出来,舅父看了也很欣赏,说:“真的是个才子,将来前程无量,我有个二妹,可以许配给他。”
父母的婚事
大舅回来大夸特夸,说唐生源是个才子。要把二妹许配给他。
外婆问他:“他是哪里的伢崽?”
大舅告诉她:“听说家里是腊树脚下唐家的。”
外婆说:“腊树脚?那个穷得拉稀的山村村里。我的女嫁不出,嫁不脱,也不嫁到那个地方去。”
大舅说:“你老不晓得,他这样的大才子,将来肯定不会待在腊树脚的。以后中了秀才,考了举人了,还不晓得去哪里呢!”
外婆说:“什么裁纸呀?我不懂他裁什么纸。反正腊树脚的就是不行。你把妹妹往火坑里推,我不答应。”
大舅说:“嫁女会选的选儿郎,不会选的选家当。你老看看,大妹嫁到了冷水滩大地主家做少奶奶,那女婿斗大的字认不得两箩筐,一天游手好闲,吃喝嫖赌还生杨梅疮,害得老婆儿子也生病,那就好了?那种女婿千亩田也不够他败的。你怕少奶奶那么好当?虚名假意罢了,父母害了儿女,自己还不晓得信。你老还嫌别个腊树脚的穷,那地方是穷,但那人不错,有才气,将来肯定要出来的。我看那伢崽,诗文很好呢。很少有的伢崽。我教的学生中就选不出一个这样的来。”
说得外公同意了,外婆也不作声了。后来就定了。
父亲的先生跟奶奶说:“桥边李家有个李八爷,他有四个女崽,人称四朵鲜花,那个老二是其中最漂亮的。她的哥哥是远近几十里有名的团总,又是秀才。他看中了你老的满崽唐生源,要将二妹许配给他,不知你老人家满意不满意?”
奶奶听了这个消息当然心里是一百二十个满意了。她说:“先生看得起我那个不中用的儿子,有这等好事,那是我家祖宗积了什么德呀!”
奶奶又说:“我能在哪里见见那个妹崽呢?”
先生告诉奶奶:“明天早上,在渡口码头,有一个老者带着一个女崽,挑着一担芋头。那女崽准是的了。因为他家大女已经出嫁了,三女也要出嫁,正在做准备,四妹还小。只有二妹跟父亲到街上去卖芋头。你留心地看就知道了。”
奶奶得到这个消息,当天下午就去了冷水滩她小女儿的家。她小女儿的家就住在渡口码头。
第二天早上吃了早饭,奶奶和小姑姑都去码头等着。渡船从对河过来,第一船就看见一个半老的高大的乡下人,挑了一担高脚箢箕,里面是刨得雪白的芋头。一个梳着大辫子的高挑姑娘,提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放着一把旱烟,肩上背着一把小秤。那女崽一双大眼睛,鼻子嘴巴都生得好,皮肤白白的,真像是一朵花似的。奶奶心里不提有多么高兴了。
小姑姑说:“晓得是她不是的啰?”
奶奶说:“肯定是的了。昨天听先生说起这女崽是富贵相,今天要和父亲上街卖芋头的。唉,只怕我们生源配她不上,差得太远了。”奶奶看了女崽倒有些泄气了。
小姑姑看娘发愁,又说:“那不一定的,男才女貌嘛。到时候生源中了秀才,再中了举人,她不是就当奶奶、夫人了吗?才子当然要讨体面的婆娘,哪个会讨丑八怪做媳妇呢?你老莫愁。回去只准备定亲的彩礼就是了。生源的先生和女崽的哥哥又是同窗,他们都那么喜欢生源,肯定是缘分了。”
这样,由父亲的先生做媒,母亲的大哥主婚,母亲就准备嫁到腊树脚唐家了。大舅通知婆家赶快定亲。
奶奶家中喂了两头猪。杀了一头一百斤的,当天就抬出五十斤肉,又捉了几只鸡,塘里抓了几条鱼。小姑姑在冷水滩南货铺里买了四大包果子。另外扯了一丈二尺印花布,给女崽做衣裤。这就是很体面的了。做一大担挑到外婆家。下定。
女崽下了定,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娘家就准备嫁妆:做木器、请裁缝做嫁衣,忙个不停。
奶奶要讨满崽媳妇,想起没有房子住。她就去求当木匠的大女婿,要他帮着准备木材。又要家里三个大崽备些水砖(就是泥砖)。又去买了一窑瓦。材料和钱都不够,勉勉强强对付着盖了一栋房子。
那屋我小时候看见过,是在二伯的房子后面盖的一栋小房子。
房子没有楼,看起来像一座凉亭。那堂屋前面只有两根柱子撑着,空空的没有墙,后面是傍在一座山边。堂屋侧面进去是一个间子,作为洞房。洞房也不大,对着山。开了一个小窗子,热天把窗子用几根木棍子撑起来,冬天关上,糊上纸。
房子又小又简陋。母亲的嫁妆都放在堂屋里,柜子、桌子、木头红箱子、四方凳子、梳妆台、马桶、尿桶、坐火箱等,新嫁妆红红亮亮的,给屋里添了几分喜气。洞房只摆了床和桌子,几张小凳子。没有厨房,就在堂屋里打了一个灶。把奶奶屋子里的方桌和长条的凳子搬过来,吃饭的地方也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