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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舍己(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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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狄宁二人在傍晚时分来到了悬崖的山脚下,一齐找寻韩忠义四个人的尸骨,却寻了半日也不曾见。

峭壁的四周是一片密林,绿森森、一团团的树木一排排地相连着,被傍晚的冷风吹得簌簌作响,绿影摇曳,仿佛无数个枝叶也感觉到了秋天傍晚的寒冷,在一阵阵的冷风中,不停地颤抖,不停地摇晃,好像一种对痛苦的回应,也好像是面对命运时,无力的挣扎。

这样的场面,让人感慨,让人发呆,让人唏嘘,让人迷惘,更让人觉得,那一阵阵吹来的凉风,感到的寒冷,还有摇晃的树木,都是无穷无尽的凄凉和无奈。

那黄昏的金光,虽然耀眼,虽然闪亮,但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反倒让人觉得更加地冷,更加地凄凉,更加地衬托出了,那即将降临的夜幕,深不见底、一望无际的黑暗。

穿过密林的一大片树木,一直走到了尽头处,便是山崖陡立的峭壁。

狄仁杰两个人现在所站立的地方,就是那垂直的峭壁之前,那块草坪空地上。这里空荡荡,没有树木,没有树丛,只有峭壁前头长着的一堆泛黄的杂草,在斜阳照射不到的阴影里,彰显着秋季的肃杀和凋零。

没有一个人,只有狄仁杰、狄宁两个人,孤独地站在当中,背对着夕阳,一片茫然,不知道要怎么样。

狄宁道:“这的确是韩将军他们的摔落之处啊,怎么会找不到呢?”

狄仁杰叹道:“罢了,只愿上天护佑他们,侥幸能活下来最好。”说着自嘲似的苦笑了一下,明知是不可能的。又道:“倘若他们真的去了……那天地为墓,也总会有地方容得下他们的。”虽如此说,到后来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了、哽咽了,还是不由得又流下了眼泪来,忍不住又悲伤地大哭了起来。狄宁也在旁边哭,哭得跟狄仁杰一样伤心,一样眉头紧皱着,一样感到悲痛至极,一样哭到整个脸部都扭曲了起来,哭到喘不过气,哭到不想活了,哭到不知道在干吗了,哭到脑子缺氧了,哭到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狄宁哭了一会儿,好不容易忍住了,整个人感到缺氧,喘了几口气,又去安慰狄仁杰。狄仁杰哭死了过去,不知道自己在哪个世界了,他昏了,他不知道在干吗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还依然存在着,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活着。他想笑!哈哈哈哈哈!他想狂笑!哈哈哈哈哈!无声地笑!他累了,不哭了,也不笑了。他恢复了平静,整个人感到舒服多了,舒服多了。他舒服多了。

面前深绿色的树林,被笼罩在了一片金光闪闪的夕阳残照当中,耀眼生辉。暮鸦聒噪,栖在树上嘎嘎直叫,忽然又扑棱一声,从遥远的天边掠过,消失在了黄昏的霞光之中。

狄仁杰心中虽痛感悲戚,然思及世上万般生离死别,伤感之余,也当振作起来才是。

他于是说了声:“我们走吧。”便与狄宁一起继续赶路。

天色暗了下来,两个人逐渐看不清道路了。

他们对郊外的地形并不熟悉,所以只是漫无目的地乱走,他们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只是见哪里有路,就往哪里行,也不管脚下的路会将他们引向什么地方,甚至是错误的方向,他们也似乎无所谓了。他们只管走,只管走,走到哪里是哪里。虽然狄仁杰的心中,仍是有一条路的,但他的脚下,却是虚无。他留在土地上的一个个脚印,会一直延伸到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迷茫,那个他始终毫无把握的方向,而且是建立在虚空之上的一个目的地。他现在正往那个方向走去,越靠越近了。他甚至很希望能够越快到达越好,虽然那个未知的去处让他感到非常地害怕,不敢认真地去思想,去经历,去触碰,去抵达,但他的脚步却依然朝着那个方向前进,而且永远也不会回头,永远也不会后退。

他们二人在一片黑暗中,不知走了有多久,这时候都已经感觉很疲累了。忽然,耳旁传来了一种细微的声响,在夜间的静谧之中,非常鲜明,非常动听,非常悦耳,非常地和谐。仿佛自然界就应该传来这样美妙的声音,而且在这个疲倦的时刻,竟然会让人觉得恢复了一点精神,甚至找到了一点继续活下去的动力。

原来,他们听到了溪水淙淙,流水的声音。

他们于是走近一看,只见沿着土路,有一条小溪,流水潺湲。清澈的溪水缓慢地流淌,声音轻柔地在耳旁回响。狄仁杰二人呆住了。他们看着那溪水慢慢地流,听着那溪水轻轻地响,都忍不住想多待一会儿。人生难得清闲,都是劳苦奔波。他们二人在此时此刻,停下了忙碌的脚步,享受着大自然给予的片刻安宁。他们瞬间得到了自由。自由不需要拥有太久,只要一瞬间就够了。就像现在,他们二人就已经获得了自由,在瞬间的满足中,又选择立刻放下自由,去追求人生中的不自由,为的是要获得真正的自由。

“我们继续走吧。”狄仁杰说道。

二人又走了一时,只见溪水向远处流去,一排排的垂杨柳突然现在眼前,遮住了视线,在深夜中更显漆黑。到处都是阴影,但今天晚上没有风,连一点风都没有,所以影子静静地,并不摇晃。二人又向前走了一段路,穿过了一大片的垂杨柳,忽然看见好几棵大柳树在黑暗中,掩映着后面隐约可见的土墙。

狄宁向前指道:“老爷,好像是个村子。”

狄仁杰道:“我们过去看看吧。”

二人于是穿过一株株大柳树,从土墙的大门口步入村中。只见里面有许多破旧的农舍和草屋,整个村子非常地大,根本望不到尽头。但奇怪的是,这么大个村落,居然连一个人都没有,到处都是一片漆黑,连零星灯火也无。

二人正感到不对劲,突然之间,四面八方的敲锣声震天价响了起来,那些草房农舍的屋门登时一齐大开,从里面冲出了一群庄稼汉来,都齐声嚷道:“强人又来嘞!大伙儿抄家伙呀!”

只见约有上百号人,手中拿着锄头、铁锹、铁铲、镐子、耙子等各色各样的农具,还有的手握棍棒,也有的手持杀猪刀的,还有各种各样的器械,都是用来对付人用的。他们将狄仁杰二人团团围住,四周围得水泄不通,根本就跑不掉了。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大部分都是瘦骨嶙峋,就连强壮的也不多,就算有一两个胖的,也都是因为浮肿的缘故。他们的眼中都满了惊恐,满了愤怒,满了悲伤,满了绝望,也满了迷茫。

只见一个老者当先叫道:“咋地就你每俩人儿啊?”

狄仁杰向诸人作揖道:“诸位父老乡亲们,我们二人是行路之人,只因错过了宿头,来到贵处,想借宿一宵。我们二人并非什么强人,怕是误会了。”

诸人见狄仁杰彬彬有礼,又只他与狄宁两人而已,方各自松了口气。

之前那说话的老者须发花白,佝偻着身子走近前来道:“俺每只当是强人又来寻晦气呢。你每既是过路地,真是不好意思呢。”

狄仁杰笑道:“老人家客气了,不过是一场误会,何必介怀。不知你们所说的强人是……”

一个青年人走来道:“先生有所不知,山上有个莲花寨,住着一伙儿强人,时不时来咱村里闹事儿。咱适才听得声响,误以为是他们又来了。”

狄仁杰点头道:“哦,是这样。”又问那老者姓甚,他道:“俺姓洪。”

村民们介绍道:“洪老是咱柳溪村的村长。”

狄仁杰作揖,笑道:“原来是洪村长。”

洪老摆手道:“嗐,俺多蒙村里人儿抬举,你也甭客气嘞。”又指着那说话的青年人道:“这是犬子洪辉。”

只见那青年十八九岁年纪,生得高大壮实,面阔口方,鼻梁高挺,一双丹凤眼炯炯有神,唇红齿白,长得颇为俊俏。

洪老道:“贱荆去世得早,就留下这一娃。他平日里就好耍枪弄棒地,生得倒俊,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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