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议政(第1页)
时值初秋,酷暑虽然才过去没多久,然而连绵的雨水却早已将余热涤除殆尽,霎时间,空气中已经充满了凉意,天地间多了一抹肃杀和萧索,让人感到有些抑郁。
这些日子,天下倒也还算是太平,除了西部边陲前不久刚刚跟西突厥开战了以外,国中百姓依旧安居乐业,大周国力依旧繁荣昌盛,神都洛阳也依旧不减昔日的繁华,似乎都并没有受到边关那儿的战争太大的影响。
除了穷人对于朝廷加增了赋税的这件事略有一些不满之外,老百姓大多还是安安稳稳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也不敢过多地去妄议时政。
毕竟酷吏横行的时代也才过去没多久,老百姓实在是被整怕了,所以都只想好好地过日子,谁还敢胡说八道?难道就不怕惹祸上身,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就不怕祸从口出,被朝廷诛灭九族?就不怕。。。。。。
大家都怕了,于是所有人都沉默了。
到头来,也就只有雨声还在不停地响。
夜幕降临得也是越来越早,天黑得仿佛墨染的一般。
洛阳太初宫那一大片巍峨壮阔的宫殿也被笼罩在雨幕和夜色当中,只有武皇的寝殿里还亮着昏黄的烛光。
雨水轻轻地敲打着殿宇金碧辉煌的瓦檐和窗棂,衬托得夜里更加地万籁俱寂,除了萦绕在耳际的雨声以外,别无声息。
武皇的寝殿里却时不时地传来断断续续的声响,那是男欢女爱的声音。
几个硕大的红蜡烛点着轻轻摇曳的火光,柔和地照耀着寝殿里的四面八方,富丽堂皇的陈设在烛光暗淡的照亮下层次分明。
为了让寝殿里暖和,宫女们早已烧了炭火,室内温暖如春,时不时就会有一丝温热的气息,从炭火那里,跟着紧闭的窗牖偶然漏进来的一丝凉风,冷热一同传来,形成一种透过对比而来的令人感到战栗的奇妙的幸福感。
因为窗外的风雨和寒冷,室内的人不必去亲身体会,却可以处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感受那种凄清之美。
就像此时此刻,半透明的薄纱后面,欢愉中的人可以暂时忘却人间的忧伤,纵情在刹那间,忘掉一切。
然而在狂欢过后,所迎来的却必然是更大的空虚和落寞。
武皇穿着一身宽松又舒适的睡衣,倚在床头用金丝绣成的祥龙靠枕上,神情淡然地用她那苍老枯瘦的纤手,温柔地抚摸着躺在自己怀里已经睡着了的男人。
他就是近来武皇身边最得宠的面首,张氏兄弟里人称“六郎”的张昌宗。
武皇偶尔垂下眼来看着他,嘴角边便会不由自主地挂起一抹微笑。
张昌宗年轻又俊俏的面容显得有些疲惫和憔悴,想是跟自己这个老太婆在一起待久了,不免有些疲劳和厌烦了吧。
虽然在表面上,他仍是殷勤地奉承和伺候自己,嘴里总是说着“陛下!你又年轻啦!你简直是美若天仙哪!”之类的话。
这同样的几句话他都已经说了成千上万遍了,而且还将不停地说下去。
武皇听了自然是很受用,虽然她也明知,这些话并非他的真心话,绝不是他的肺腑之言,而仅仅是他一贯的例行公事罢了。
但她却依然感到受用,因为好听的话和爱听的话,哪怕那不是真心话,却也依然是令人感到舒服的。
反倒是天天说真话的人,虽然很诚实,但也不免让人难受,因为这世上真实的一面,本就是痛苦的。
所以张昌宗每天重复的这几句奉承的话,武皇纵使听了无数遍却也依然不觉得烦。
然而张昌宗自己却已经快要烦死了。可即便如此,他也还是要说,而且必须得这么一直说下去,不停地说,并且还要把谎言说到连他自己都信以为真为止,这样自己的谎话才能显得真实,武皇才会相信自己的真心实意,也只有这样,才能够保住这来之不易的荣华富贵。
武皇又岂会不知他心里的想法,但她却并不是很在乎,因为他们彼此都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就像五郎张易之从来也不会去吃他弟弟的醋,因为只要能跟他弟弟一起享受荣华富贵就行了。
是啊,武皇想,谁又会傻到去在乎自己这样的一个老太婆本身呢?还不是因为自己能给他们带来权利,所以自己这个衰老的身躯还有着利用的价值。再看看身旁熟睡的张昌宗,这样的一个年轻人,自己这个老太婆竟然能在如此高龄轻而易举地得到,而且他还得对自己感激涕零,因为自己才是高高在上施予的那个人。
武皇每当思及于此,都会自然而然地有着一种身为帝王至高无上的自豪感,却也总是莫名其妙地伴随着一丝茫然,因为她现在已经真正拥有了一切,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最近突然感到有些累了。
自己这一辈子从头到尾都在跟各种各样的人斗,绞尽脑汁,费尽心机,曾经的那些尔虞我诈,让她感到乐此不疲,因为那时候自己还一无所有,所以这世上还有太多的东西要去争夺,还有太多的仇人要去斗。
可现在呢?那些仇人哪,他们差不多全部都死光了,要么就被自己流放了,要么早就已经向自己的权威妥协了,大多数都已经向自己俯首称臣了。
而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呢?从太宗的才人,到高宗的昭仪,然后是皇后,天后,皇太后,最后,当上了皇帝。
曾经,在还没有得着的时候,她的人生至少还有目标可以去追求,可如今真正得到了一切之后,她反而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了。
有时候,她想证明自己真的拥有了一切,于是伸出了她那世上最有权力的手,使劲地向前一抓,却只抓住了一把虚空,除此以外,自己仍然还像最初那样,一无所有,一切都不属于自己。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穷极一生所追求的竟然皆是虚妄,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大梦,一场空。
从她把一切都想通了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想去学历代帝王修建陵墓,妄想把今生的富贵带到来世去。
因为这一切,本就不是跟着生命而来的,又怎么会跟着死亡而去呢?
从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想好了,在自己死以后,就立一块简简单单的无字碑就够了,让自己这一生的一切功过是非,尽都留与后人评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