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波谣第一章(第1页)
社安局的公务悬浮车无声滑入专用泊位,车门向上掀开时,霜雪成先探出半个脑袋,灰色眼睛扫了扫四周。
“……这就是‘碧波谣’入口?”
语气里听不出失望,也听不出期待,更像是对着天气预报说“哦,今天阴天”那种平淡。
眼前是第七区边缘保护性留存的一小片古镇区,白墙黛瓦倒还在,但墙角嵌着不显眼的能量稳定器,青石板路缝隙里偶尔闪过数据流的微光。空气湿润,飘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混合了水汽与植物清润的气息——但仔细嗅,底下还有一层极淡的、属于社安局标准环境净化剂的臭氧味。
带他来的任桥霜已经利落地跳下车,拍了拍根本不存在灰尘的米白色休闲裤。“就这儿。别看外面普通,里面才是‘镜像区’。邢队他们应该已经进去了。”她回头看了眼还窝在车座里的霜雪成,补充道,“你的‘观光许可’已经同步到你的个人终端,进去时自动验证。记住,你是‘特邀观察员’,任务是跟着巡逻队走,用你那双据说能瞧出不对劲的眼睛随便看看,然后——尽量别惹事,但也别真把自己当游客睡过去。”
霜雪成慢吞吞挪下车,反手扣上那顶常戴的深蓝色棒球帽。身上是简单的灰色连帽衫和黑色长裤,背了个看起来没装多少东西的挎包。“知道了。包吃包住,公费旅游,顺便当人形检测仪。”他总结得言简意赅,甚至有点过于精准。
任桥霜懒得纠正他这份懒散的精准,只是抬了抬下巴,指向不远处一座被淡青色薄雾笼罩的旧石拱桥。“入口在桥下。穿过雾就行。邢队会在里面第一个码头等你。我走了,局里还有报告要头疼。”她转身拉开车门,又停顿了一下,没回头,“哦,对了。里面有个新人,叫搬山云,土系潜力者。小伙子……挺有精神的。你多担待。”
霜雪成没应声,只摆了摆手,示意听见了。任桥霜的车无声滑走,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古镇安静的街口。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其他人注意,才慢悠悠朝石桥晃过去。靠近那层淡青色薄雾时,能感觉到空气中细微的空间折叠感,像穿过一道温凉的水膜。视野短暂模糊,耳边那些属于现实世界的、极远处的悬浮车流声和城市底噪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的宁静。
青灰色的天空,湿润的石板路,沿河的白墙民居,屋檐下暖黄色的灯笼无声亮着。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岸上的一切,清晰得有点过分。空气里有水汽,有隐约的、类似旧书页晒干后的气味,还有一种……霜雪成动了动鼻尖。
“低频情绪残留场。”他低声自语,“难怪任姐说适合‘观察’。”
他此刻站在一条临水的窄巷口,面前是一条两三米宽的小河,河水清澈见底,但往下看,深不见底,只有幽暗的墨绿色。水底偶尔会浮起一团半透明的、墨水晕染般的影子,晃一下又沉下去,像谁的记忆打了个嗝。
左手边十来米处,有个简陋的小码头,泊着一艘浅蓝色的电动小舟。舟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寸头,国字脸,穿着社安局标准的深灰色野外作业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道旧伤疤。他正低头看着手里平板一样的数据板,表情没什么波动。
另一个就显眼多了。接近一米九的个头,肩宽背厚,穿着有点紧绷的黑色训练背心,迷彩长裤,背着一个硕大的战术背包。短发硬得像钢刷,浓眉大眼,此刻正努力摆出一副“专业巡逻队员”的严肃表情,但那双眼睛已经忍不住朝霜雪成这边瞟了好几次,好奇几乎写在脸上。
霜雪成双手插在兜里,慢吞吞走过去。
中年男人——邢队——在他走到码头边时正好抬起头,目光扫过他,在他帽檐下的脸上停顿半秒,然后公事公办地点了点头。“霜雪成?我是邢振山,碧波谣镜像区本期巡逻队长。这位是搬山云,实习队员。”
“邢队。”霜雪成语气平平地打了个招呼,又朝那个大块头新人点了点头。
搬山云立刻挺直腰板,声音洪亮:“你好!我是搬山云,土系潜能者!请多指教!”说完还下意识想敬个礼,手抬到一半又觉得不对,尴尬地放下,耳根有点发红。
霜雪成看着他,眉毛都没动一下,只“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他的视线就落到了水面上,盯着某处倒影看了两秒。
邢队似乎对他的冷淡反应不以为意,示意他上船。“今天走东线水道,常规巡视,记录三处固定观测点的情绪浓度值,检查路标和静默锚状态。预计用时三小时。你跟着我们,可以随意观察,有任何发现或感觉异常,随时告诉我。”他语速平稳,交代清晰,是那种常年带队形成的、不说废话的风格。
小舟很稳,启动时几乎无声,沿着河道缓缓前行。霜雪成选了船尾的位置坐下,背靠着船舷,帽檐压得低低的,一副随时可能睡过去的样子。只有偶尔,他那双灰色的眼睛会从帽檐下抬起来,扫过岸边的建筑、水面的倒影、或者空气中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缓慢流动的淡青色薄雾。
搬山云坐在船中段,负责操作一台手持式环境扫描仪,时不时报出数据:“情绪浓度,左侧民居区,标准值0。7,波动正常。”“前方岔口,水雾指数轻微上升,在安全阈值内。”他报得很认真,但每次报完,眼神都会忍不住飘向船尾那个看起来无所事事的“特邀观察员”。
邢队站在船头,目光平视前方,偶尔会根据搬山云的数据调整一下路线,或者用数据板记录什么。河道很安静,只有船身推开水面时极轻微的“哗啦”声,以及远处不知哪个角落偶尔传来的、极模糊的、像是摇橹又像是叹息的残留声响。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经过一处三岔河口。左边水道略窄,水面上飘着淡淡的雾气,右边水道宽阔些,水色也更清亮。邢队很自然地操控小舟准备往右转。
就在这时,霜雪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懒洋洋的,但在安静的河道上格外清晰:
“左边那条水道,水声听着有点‘打结’。”
邢队操控小舟的手立刻停住。搬山云也猛地转过头,看向霜雪成。
霜雪成没看他们,依旧侧着头,视线落在左边那条雾蒙蒙的水道上,耳朵似乎微微动了动。“不是水流声,”他补充道,语气还是那种研究天气似的平淡,“是水撞上东西,回音叠在一起,又没散开……像有个看不见的疙瘩堵在那儿,让声音绕圈。”
邢队沉默了两秒,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滑动,调出左边水道的实时扫描图。图上能量流动显示正常,情绪浓度也无异常。但他没有立刻质疑,而是看向霜雪成:“具体哪个位置?”
霜雪成抬起手,没怎么瞄准似的,朝左边水道中段、一处靠近岸边老柳树的水面指了指:“大概那儿。水面下……两三米?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