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协议之外（第1页）
凯文的短暂造访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涟漪很快消失在诺亚严谨日常的平滑水面之下。霜雪成没有深究那背后的含义，继续着他的课题、扫描、记录、报告。艾略特博士对数据的质量和初步分析模型表示“谨慎的满意”，并开始规划下一阶段引入更多变量控制的对比实验。
然而，就在一切都沿着预定轨道平稳推进时，一个微小但意外的变量出现了。
这天下午，霜雪成完成了一轮对研究单元内新标识出的几个“潜在失谐区”的精细扫描，正靠着静思台休息，小口抿着诺亚特供的功能饮料——一种味道寡淡但能有效补充精神力消耗的透明液体。他的个人终端屏幕角落，一个优先级极高的内部通讯请求无声亮起，标识来自“净识回廊-首席研究协调办公室”，而非艾略特博士。
霜雪成微微挑眉，接通。
出现在光屏上的是一位看起来比艾略特博士年长些的女性学者，银灰色长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绾成髻，同样戴着无框眼镜，但镜片后的目光比艾略特更显深邃，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沉静威仪。她的背景是一间更加宽敞、陈设着数个实体星图模型和能量流全息投影的办公室。
“霜雪成学员，午安。我是莉亚娜·维瑟，净识回廊首席研究协调官，也是你此次诺亚之行总体安全与合规性的负责人之一。”她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优雅腔调，“很抱歉在非计划时间打扰。有一项…非标准请求，需要征求你的意见，并评估其可行性。”
“非标准请求？”霜雪成放下饮料罐。
“是的。”莉亚娜博士微微颔首，“事情源于数据完整性校验组的一项例行工作。在交叉核对你提交的原始感知日志与对应时间段的系统全频段监控记录时，校验员凯文——你之前应该见过他——注意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她调出一组对比数据图，展示在分屏上。一边是霜雪成某次扫描记录中，标注出的一处“持续低强度涩感”的感知描述和时间戳；另一边是同一时间段，研究院深层维护系统日志中记录的一条信息：某个位于相邻研究单元下方的、用于平衡区域能量负荷的次级缓冲池，其压力调节阀进行了一次计划外的微幅震荡调整，持续时间与霜雪成感知记录高度重合，震荡频率曲线与霜雪成描述的“涩感”节奏存在某种模糊的数学对应关系。
“这种现象并非孤例。”莉亚娜博士又展示了另外几个类似的匹配案例，都是霜雪成报告中描述的某种模糊“质感异常”，与系统后台某些极其隐蔽的、通常被视为无关紧要的自动调节或冗余操作记录在时空和节奏上存在弱关联。“这些关联非常微弱，绝大多数算法会将其视为巧合或噪声过滤掉。但凯文校验员基于对你研究方向的了解，认为这或许值得关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霜雪成身上：“我们初步推断，你的‘听感’可能不仅捕捉到了设备或材料层面的微观失谐，还在某种程度上，无意识地‘感应’到了整个‘净识回廊’乃至局部城市系统，在维持极端稳定过程中，其底层控制逻辑自发进行的、极其细微的‘自我调整’脉动。这种脉动通常被完美地掩盖在宏观稳态之下，即便是最高权限的系统日志，也只记录操作结果，而难以追溯其触发瞬间的完整‘决策链’和‘内部状态’。”
霜雪成灰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他的感知本就对“流动”和“变化”敏感，如果诺亚这个庞大系统在微观层面持续进行着无数细微的自我优化和平衡调整，那么这些调整产生的“涟漪”，或许确实能被他以某种模糊的方式捕捉到，表现为环境“流畅度”的细微变化。
“那么，‘非标准请求’是什么？”他问。
莉亚娜博士的指尖在虚拟桌面上轻轻一点，一份加密协议模板出现在屏幕上，标题是：《关于特准访问“系统潜意识脉动”原始日志的联合研究试点申请》。
“我们希望，在严格的安全框架和监督下，授予你临时性的、受限的权限，访问‘净识回廊’核心控制网络的一个特殊数据端口。”莉亚娜博士语气郑重，“这个端口不传输操作指令，不涉及任何敏感控制权，它只实时输出系统在进行那些极微观自我调整时，其内部决策逻辑模块产生的、未经修饰和过滤的原始状态流与拟议操作序列——你可以将它理解为系统在‘思考’如何维持自身完美平衡时，产生的‘思维杂音’或‘决策余波’。这些数据通常被认为过于原始、杂乱且不具直接操作意义，仅在最高级别故障诊断时才会被调取分析。”
她看着霜雪成：“我们想验证，你的‘听感’与你报告的‘质感异常’，是否与这些‘系统潜意识脉动’存在更直接、更清晰的对应关系。如果成立，这不仅能极大深化我们对‘不谐振动’来源的理解，甚至可能为诺亚超大型精密系统的健康度预测、预防性维护，乃至底层控制算法的进一步优化，提供一种全新的、基于‘感性共鸣’的辅助观测维度。”
这个提议的潜在价值巨大，但风险也显而易见。让一个外来者，哪怕只是临时、受限地，接触到诺亚最高等级研究设施核心系统的原始内部数据流，这严重违反了诺亚一贯的安全和数据隔离原则。哪怕只是“思维杂音”，也可能蕴含着系统架构的逻辑碎片。
“艾略特博士知道吗？”霜雪成问。
“艾略特博士是此申请的联合提议人之一。”莉亚娜博士回答，“他认为，科学突破有时需要跳出固有框架。当然，他也强调了风险评估和全程监控的必要性。这份协议草案，已经过研究院安全委员会初步审议，并得到了…更高层面的原则性许可。但最终是否执行，取决于你的意愿和能力评估。”
霜雪成看着那份协议草案。条款极其严密，限定了访问时间（每次不超过十五分钟）、数据范围（仅限指定非关键子系统的特定日志流）、监控方式（双冗余实时记录与中断保险）、以及严格的事后保密与数据销毁要求。旁边还附有艾略特博士和另一位陌生学者（估计是安全专家）长达数页的风险评估与应急预案。
麻烦，而且是超大号的麻烦。
但……系统“思考”时的“杂音”？这听起来，似乎是比设备接口的“顿挫感”或材料涂层的“偏好偏移”，更加接近规则底层逻辑的“真实韵律”。
他体内那份渴望“高阶营养”的潜能，隐隐有些被触动。
“我需要时间考虑。”霜雪成没有立刻答应。
“当然。”莉亚娜博士表示理解，“协议草案和更详细的技术说明文件已发送至你的安全信箱。你有四十八小时评估期。这期间，你可以咨询艾略特博士，或提出任何疑问。四十八小时后，请给予我们明确答复。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影响你现有课题的进行和你在诺亚的待遇。”
通讯结束。
研究单元内重归寂静，只有那封带着最高加密标记的邮件提示在终端上静静闪烁。
霜雪成走到观察窗前，望着外面蜂窝状的精密结构。这座银白色的理性迷宫，其内部竟然也存在着某种类似“潜意识”的脉动？那些被严密逻辑和优化算法层层包裹的控制核心，在维持完美秩序的表象下，是否也会有“犹豫”、“权衡”、“尝试”甚至“纠错”的瞬间？这些瞬间产生的“杂音”，会是什么样的？
他想起凯文那句“太安静了会听到别的东西”，想起论坛上那些模糊的“幻觉”和“叹息”。也许，不仅仅是人会对绝对秩序产生微妙的排异反应，这庞大的、人造的系统本身，在其最精密的运转核心，也存在着无法完全消除的、属于复杂系统固有的“活性”与“不确定性”？
这想法有点超出他平时的思考范畴，带着点非理性的猜测味道。
但……似乎值得一听。
他回到座位，点开了那封邮件，开始仔细阅读那份厚厚的协议和技术说明。窗外，“刻度之城”在恒星光芒下反射着冰冷而恒定的光。在这片追求绝对理性的星域，一个关于聆听系统“潜意识”的大胆提议，正等待着一位来自异邦的调律师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