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学馆四 雪夜聚饮 同道殊途(第3页)
他还托李斯向赵武致歉,说自己失于浅薄自得,险些与真知失之交臂。
赵武闻言笑了笑,说这样就很好。这位师兄能自察是他的缘,也是赵武的荣幸。请大师兄转告这位师兄,不必介怀先前旧事,过去就是过去了。愿其心恒如今日。
庆安宁的笑容里带着几分动容。他看着赵武认真地说,这可了不得。阿武也能如荀夫子一般,在人心中种下大道的种子,难怪他钦点你讲课。
赵武被这视线一扫、被这言语一说,不禁脸上发烧。她局促地笑笑,说这本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在座的两位师兄与安宁都有这本事。只要了解过那份心境之人,自然可以做到。
李斯却摇头说这本就是最难的。因为太平淡无奇,反而易于被人忽视。就算反复讲述,常人也难以相信。
韩非也轻轻点头赞同,说“难易相成”此之谓也。
“是这样。但人心中都有道的种子,只要适合的时机降临,比如闻得夫子所讲的课,有缘人心中的种子就会发芽。譬如托大师兄向我道歉的那位师兄一样。虽然能否一直浇灌,使其生根抽枝直至最终开花结果、冠盖如亭眼下还未可知。但至少已有了这样的机会,这已是很难得。而我能做到的也仅此而已。”
一番感喟,屋中一时寂然。
随后话题一转,李斯说起前些天的归途上,所见有关合纵的传闻。虽然民间乃至士子们呼声很高,可庙堂却是反应冷淡,议来议去莫衷一是。春申君虽隐有支持合纵之意,却并未直言,态度也很暧昧,恐怕是难以铁心撑持合纵。
此次合纵能否成形,眼前也是悬得很。
庆安宁与赵武闻得消息,心下都是一沉。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当初庆湘对两人提及春申君的计划时,两人都隐隐觉得这可能是春申君的移祸之计。然而看着庆缃爽快大笑着说有了春申君合纵一定能成的模样,两人都没有出声。以庆湘的性情,即便说了他也不会相信。何况这也只是两人没有证据,一闪念的猜测而已。
再者庆安宁寻思有掌门在,应该不会出事。他对赵武提起过风宗术派的掌门人宋如意,说其人思虑镇密、行事谨慎。有他在,术派和庆兄应当不会有事。
赵武闻言稍觉放心。
若是合纵不成,世族问罪倡导合纵的对象以"煽动惑乱民心",春申君定不会出面。那时查到推动民间议论的幕后之人,岂不是查到风宗术派头上了么?——彼时为了助长声势,庆缃还联络了一些总院的师兄弟,以私行名义出动。那时庆缃只是想瞒着两位师兄,等合纵成势了再相告,以此证明他亦有为宗门分忧之能。还让赵武与庆安宁保秘。
当时两人也没多想,谁料会演变成如今这样?
虽然眼下风险还小,但不能不未雨绸缪。最好的结果自然是合纵组建成功,若成不了也要预备退路。眼下当务之急是通知总院。
庆安宁与赵武不动声色地互相一瞥,已然会心。
与李斯韩非就着合纵讨论时,赵武只说若是没有转机,合纵怕是难成。说话间神色淡然,丝毫不露心中不安。
韩非反而激烈得多,说这几年秦以三川郡为营,攻伐三晋愈发轻易。这两年更是紧盯韩魏攻伐不断,若不合纵争取时机,恐怕两国之亡就在眼前。
由于情绪激切,原本语迟的韩非更是结巴地几乎说不出话来,脸色时红时白,声音时断时续。他说此次合纵只需赵国出面联结三晋便有机会成形。
李斯却是平静得有些冷淡,说道若早些年或许有可能,如今赵王奄奄一息,赵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韩非闻言脸色顿时铁青,虽心有不甘,却无言以对,只有紧握陶碗,一口一口地灌着酒不说话了。发抖的手与唇角溢出洒得衣衫片片濡湿的酒汁,显出他内心激动情切。然而他的眼神却冰冷得如隆冬冰面、死寂如干枯古井,低垂眼帘将这一切封锁于眼底。
李斯见状心间一瞬略过一丝愧疚,然立即被一种恼怒难堪所充溢。又来了,每次提及六国不足以抗秦之时都是这幅模样。如此沉默如此激烈地抗拒,将李斯所说的一切拒之门外。分明李斯说得是事实,是眼前正在无可阻挡发生着的现实,可为了区区一个腐朽不堪的韩国,他韩非就要抗拒天下大势么?就为了身上流着的贵胄血脉,就乐意让腐败的政权继续压迫庶民么?念及此处李斯就难以自抑地恼怒,自己便是身处卑势的庶民,可身边这个就学以来最为亲密,食同席、学邻案、寝同榻的同窗师弟却偏偏是个贵胄子弟,怀着贵胄难以磨灭的血脉隔膜,始终难以真正与他交心。
平时日积月累的默契与亲近时常让李斯忘记这一点,然每次提及六国与秦之间的对立,他与韩非都难免会有这样似冷战实激烈的辩驳。每到此时李斯都会感到这种强烈的不甘恼怒与难堪,但无论如何不甘,他对韩非始终无能为力,韩非对他亦是如此。
李斯重重一撂手中酒碗,脸色阴沉地仿佛能滴出水来,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挺身对赵武与庆安宁一拱手,李斯声音异常平静,没有丝毫起伏,显得极为冰冷:“我与非兄不胜酒力,失态之处还望见谅。今日叨扰两位,时辰不早,告辞了。”
说罢不待赵武与庆安宁有任何反应,李斯一边起身披衣,一边熟练利落但动作难免粗暴地夺下韩非手中的酒碗、替他也披上外衣。狠拽他的手腕,拖着一脸冷淡木然的韩非消失在雪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