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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祈安点了点头,抽了口烟,单手卷着链路,往铁柜上架,“行,等我把手头东西放下。”
他透明的胸口里,模拟肺脏的燃油炉正一张一翕地沸腾着,98号机油烧得够旺、够带劲,喷出来的烟有点呛人,不过这里已经没有人还拥有生理性的肺了,不会忌惮二手烟。
“哎,哥,所以到底为什么后来那俩还是BE了。”
杨祈安叼着烟嘴,视觉模组状似无意地瞟了一下屋内黑暗的一角,那一片的地面有些反常地发白,像霜,像月光,像所有纯洁干净的集合,在这个充斥着肮脏霓虹光污染的鬼城里,辟出了一小片安宁时代的青烟山。
……他大爷的,脑子被人削了半个,另外一半都换成运算模组替代了,居然还能讲得出这么文艺的话来。
“啧,因为那人死了呗,鬼跟他说,再次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契机,是他上辈子死的时间。”
华雁张大了嘴,似乎想到了某种可能。
“啊?那他,他是…不会吧……”
你前世的死日死时死期,是我们下辈子的相遇。
于是,前世的杨祈安想,他不想在来生垂垂老矣的暮年,才得以跟傀郎重逢,他是那么漂亮,清丽,易碎,而自己的白发、皱纹、佝偻的身体和浑浊的双眼,傀郎一定不会喜欢。
看到华雁的反应,杨祈安嗤笑一声。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那人想下辈子早点遇见他,没过两年就自杀了。”
…
现在这个节骨眼,好的关节模组实在是很稀缺,华雁用的已经是他们小队能搞到手的、最先进的联动式模组了。
他去训练师那边复盘刚才的角斗了,维修室仅剩杨祈安一人,他坐上维修床,把一条腿放上床,侧坐着,掏出螺丝刀,拆卸自己的膝盖。
这个关节模组已经老化得不成样,暗橙色的电线暴露在破损的铁皮外,红棕色的锈蚀把原本的铁皮顶翘了边,就算杨祈安用熔融的塑料壳重新包了一遍,这个膝盖还是会在内侧磨破裤子,好在整条大腿早就坏死,被替换成了机械义肢,疼痛的感觉早就变得久违且陌生。
人也会因此变得冷血吗?
撇开前世自己的那些带点自毁倾向的浪漫主义,再屏蔽今生的那些莫名感怀与自嘲,杨祈安试图专心拆卸他的膝关节。
对准,上劲,反拧,拆卸。
傀郎就在旁边看着他。
他从屋内黑暗的一角走出,长发松松地用细橡胶圈束了个低马尾,穿着印着鬼城角斗场宣传词的T恤,牛仔裤的裤筒被剪去了大半截,成了宽松的短裤,露出他细直苍白的小腿。
昨天是前世杨祈安自杀的日子,傀郎于“契机”苏醒,来到了这个世界,他现在这身衣服也是杨祈安给他的,那身白衣古装在这座霓虹鬼城里,实在是太夸张了。
随着傀郎走近,霜漫了一地,杨祈安狠狠皱紧了眉,他的整个左侧额头带左眼部分,都是高拟态显示屏的成像效果,所以半张脸是平静,半张脸是嘲讽。
“别离我那么近,低温会影响我燃油炉的工作……听完刚刚的故事,你有什么感想?”
傀郎没说话,垂眼走近,伸手摸上了杨祈安的腿面,冰冷的,坚硬的。
他露出了一个惋惜的表情,眉尾下垂,像是在可怜一条快死的狗,但他又困惑,在机械义肢的根部,还能看到杨祈安截肢后的整齐断面。
那断面处的皮肤苍白失泽,电线扦插进血管和结缔组织中,主动脉末端接了生命元件,傀郎困惑于自己的感受,就像杨祈安的那把螺丝刀在傀郎的心头也上了劲,反拧搅动了几圈,造成了难以解释的心痛。
可这种表情却被杨祈安误读。
“又失忆了?你也就骗骗那个和平年代的傻子,想哄我哭?”
“……你疼吗。”
杨祈安一怔,轻轻摇了摇头,视觉模块也不自然地闪了闪:“你不是全知全视吗?今生的你是等契机到了才来的,我没有提前唤醒你,契机之后的你,应该已经自然地知道这个世界的情况了吧。”
傀郎点了点头,杨祈安这话其实也算是某种安慰吧,他知道杨祈安已经不会痛了。
经历了那么多场角斗,生命科学技术已经能最大程度地保证居民的生存质量,至少在生理性死亡之前,他们不会日日饱受痛苦的折磨。
神经末梢早就被封闭,生存面前,感受不值一提。
所以傀郎只觉得今生的杨祈安格外陌生,一模一样的俊朗面容,可那只虚假的左眼,竟像前世打印照片中被傀郎抹花的油墨,只有混沌的像素点。
“你的语气,听上去像是在怨恨我,你不欢迎我。”
“……是,我昨天就跟你说了吧,你来这里特别像个索命鬼,但我现在还不能死,所以我看到你,有点烦,你别怪我不像前两世一样给你好脸色。”
“是因为你前半生都被前两世的噩梦困扰?”
“噩梦?”杨祈安摇了摇头,“不,不是噩梦,相反,梦里太美好了,尤其是安宁时代的那个小导游,在上一世契机到来之后,你熟悉了现代世界,他带着你去游乐园,去浅滩,每天都是幸福的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