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太原风云与囚徒联盟(第1页)
督军府里,阎锡山穿著绸褂子,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他那杆镶玉的旱菸袋,对著裊裊青烟出神。
案头上摊著好几封电报,最上面那份,是冯玉祥从西安发来的求援电,字里行间那股子焦躁和走投无路,隔著纸都能闻到。
“百川公如晤:蒋氏专横,步步紧逼,克餉裁军,其意已明。焕章为求自保,不得已而抗爭,然韩、石逆贼,受其蛊惑,骤然叛附,致使东线崩坏,局势危殆。环顾宇內,能持公道、抗强权者,唯公一人耳。盼公念及往日情谊,同仇敌愾,允焕章赴晋,面商联合討蒋大计。若能得公臂助,则国家幸甚,焕章感激涕零,西北军民亦必感念公之大德。翘首待覆。弟玉祥叩首。”
阎锡山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眯缝著眼,把电文又看了一遍。旁边的心腹幕僚赵戴文低声问:“督帅,冯焕章这分明是走投无路,想来拉咱们下水。救,还是不救?”
“救?怎么救?”阎锡山慢悠悠开口,带著浓重的五台腔,“冯大个子现在是落水狗,老蒋的棒子已经举起来了。咱们山西,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兵没人家多,炮没人家硬,贸然掺和进去,不是引火烧身?”
“那……回绝他?”
“回绝?”阎锡山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冯焕章再落魄,手里还有西北军的底子,还有潼关天险。他要是彻底垮了,老蒋下一个目標是谁?唇亡齿寒的道理,咱懂。”
他顿了顿,烟锅子在桌上轻轻磕了磕:“请他来,但不是来当盟友,是来当……客人。”
赵戴文一愣:“督帅的意思是……”
“老蒋不是想收拾冯玉祥吗?咱们帮他『请过来,『保护起来。”阎锡山嘴角勾起一丝老狐狸般的笑意,“这样一来,咱们既向老蒋表了忠心——看,我把你的对头控制住了;又捏住了冯焕章这个筹码,西北军那帮人投鼠忌器,不敢乱动。进,可以拿冯焕章要挟西北军,让他们冲在前面跟老蒋拼;退,可以把冯焕章当礼物送给老蒋,换个平安。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赵戴文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督帅高见!这就叫……挟冯以制西北,又挟冯以媚蒋,左右逢源!”
“发电报,给冯焕章。”阎锡山吩咐,“就说,焕章兄拳拳爱国之心,百川感同身受。蒋氏倒行逆施,我晋绥军民亦深为不满。兄欲联合討逆,实乃救国良策。请兄速来太原,共商大计,百川必竭诚以待,共襄义举!记住,语气要热络,要显得比他还急。”
电报发出去没两天,冯玉祥就带著一小队贴身卫士,心急火燎地赶到了太原。阎锡山亲自到火车站迎接,场面搞得极为隆重,军乐队吹吹打打,士兵持枪敬礼,不知道的还以为欢迎什么国家元首。
“焕章兄!一路辛苦!”阎锡山紧走几步,握住冯玉祥的手,用力摇晃,脸上堆满了真诚的关切,“见到兄安然无恙,百川这颗心才算放回肚子里!蒋中正欺人太甚,兄之遭遇,百川闻之,扼腕痛心!”
冯玉祥风尘僕僕,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和焦虑,但看到阎锡山如此热情,心头也稍稍一暖,以为找到了救星。“百川兄,危难时刻,唯有你还念著旧情!弟这次来,就是要与你歃血为盟,共討国贼!”
“好!好!咱们里面谈,里面谈!”阎锡山亲热地揽著冯玉祥的肩膀,把他让进早已备好的豪华汽车,一路驶向督军府。
接风宴极尽奢华,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席间阎锡山绝口不提具体军事,只是一个劲劝酒,大谈往昔情谊,痛骂蒋介石不仁不义。冯玉祥心中有事,酒喝得不多,几次想把话题引到联合出兵、物资援助上,都被阎锡山用“从长计议”、“先安顿下来”给岔开了。
宴罢,阎锡山亲自將冯玉祥送到督军府后面一处精致幽静的小院,说是专门为他准备的“行辕”。“焕章兄先好好休息,消除疲乏。具体事宜,咱们明日再细细商议。山西就是兄的家,千万不要客气!”
冯玉祥虽然觉得阎锡山有点过於客气,但也没多想,连日奔波加上心力交瘁,他確实需要睡一觉。
然而,当他第二天一早醒来,准备出门找阎锡山议事时,却发现院门口站著几名陌生的、荷枪实弹的晋军士兵,態度恭敬但坚决地拦住了他。
“冯总司令,督帅有令,近日太原城內恐有蒋系奸细活动,为保您的绝对安全,请您暂时在院內休息,不要隨意走动。督帅稍后会亲自前来与您商议要事。”
冯玉祥心里咯噔一下,强压著火气:“我要见阎督军,现在!”
“督帅军务繁忙,稍后便到,请您稍候。”
这一“稍候”,就候到了日上三竿。阎锡山没来,来的是一名笑容可掬的副官,送来了精致的早点,並再次转达了阎锡山“確保安全”的“美意”。
冯玉祥再傻也明白了——自己这不是来做客,是做了囚徒!阎锡山这个老狐狸,把自己骗到山西,软禁起来了!
“阎百川!你个王八蛋!给老子滚出来!”冯玉祥暴怒,在院子里咆哮,砸东西。可回应他的只有晋军士兵木然的脸和紧闭的院门。他带来的那队卫士,早被“客气”地请到別处“招待”去了。
就在冯玉祥在太原小院里暴跳如雷的同时,阎锡山正优哉游哉地喝著早茶,听著赵戴文的匯报。
“督帅,冯玉祥被扣的消息,已经『不小心漏出去了。西北军那边反应强烈,宋哲元、孙良诚等人联名发电质问,语气很不客气。老蒋那边也来了电报,询问情况。”
阎锡山吹开茶沫,抿了一口,不慌不忙:“给西北军回电,就说冯总司令在太原与我会商联合討蒋大计,因局势复杂,为防蒋系暗杀,暂由我部提供严密保护,请他们放心。具体合作细节,正在磋商。”
他顿了顿,“给南京回电,语气要恭顺,就说:冯玉祥煽动叛乱,破坏统一,罪大恶极。锡山身为党国大员,守土有责,已將冯逆『请至太原,严加看管,听候中央发落。山西军民,坚决拥护蒋总司令及中央领导!”
两份电报,一石二鸟。对西北军,他捏著冯玉祥,就有了影响和要挟的资本。对蒋介石,他献上冯玉祥(虽然是活的、被软禁的),表了忠心,也暗示了自己有控制局面的能力,让老蒋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对山西用兵。
“督帅,咱们下一步……”赵戴文问。
“下一步?”阎锡山放下茶杯,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黄河,“等。看老蒋怎么接招,看西北军那帮人急不急。冯玉祥在咱们手里,这就是最大的筹码。用好了,西北军就是咱们挡在老蒋前面的盾牌,也是咱们將来討价还价的筹码。告诉下面,对冯玉祥,生活上不能亏待,但看守要严,消息要封锁。另外,秘密派人去接触宋哲元、孙良诚,可以適当透露,冯总司令的安危,取决於他们的『態度。”
一场精心策划的囚禁与博弈,在太原城內悄然展开。
冯玉祥成了阎锡山棋盘上一颗关键而尷尬的棋子,进退不得。而老蒋在南京接到阎锡山那封既表功又暗含威胁的电报,也是眉头紧锁。
他当然想立刻把冯玉祥弄到南京来处置,但阎锡山明显不想放人。硬要?阎锡山手上还有几十万晋绥军,山西表里山河,易守难攻,打起来代价太大。
一时间,中原大地因为冯玉祥被软禁在山西,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僵持。老蒋调集在河南、山东的部队,暂时停下了西进的步伐。西北军群龙无首(至少他们以为冯玉祥只是被“保护”起来商谈),在潼关一线与中央军对峙,內部却爭吵不休,是救冯?还是另立山头?亦或是……也被蒋介石收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