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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夏欣(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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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欣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这个认知像刻在骨子里的烙印,经过时间的磨砺,烙印下的痛苦已不再铺天盖地,而是收敛了侵略性,变得隐忍而迟钝,只在某些特定的时候,才会跳出来扎她一下,带来几乎麻木的痛楚。

她的出生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是母亲年轻时一场糊涂恋爱的苦果。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对她而言从来不是温暖的港湾,而是充斥着酒精、咒骂与绝望的囚笼。

她知道,母亲恨她,她是母亲的累赘,是一个甩不掉的拖油瓶。不止一次,母亲在家中酗酒,醉醺醺地瘫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咒骂那个负心的男人,怨恨命运的不公,当然,总少不了用尖锐的指甲狠狠掐住夏欣的胳膊,在上面留下青青紫紫的痕迹。

“要不是你。”母亲猩红又浑浊的眼球恶狠狠地盯着她,声气里的怨毒让当时年纪尚小的夏欣狠狠地打了几个寒战,“要不是你,我早就脱离这个泥潭,拥有新生活了!都是因为你!你这个扫把星!”

有好几次,夏欣以为母亲终于忍受不了她的拖累,要一走了之,断绝和她的一切联系追求新生活去了,但是,母亲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她留了下来,日复一日地留了下来。

夏欣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在母亲心底里,她也有那么一小块位置,母亲会不会也是爱她的,只是她的爱表现得如此不同寻常。

她希望母亲能陪在她身边,尽管她得到的永远不会是温情,只有无休止的谩骂与怨毒,但是她依然渴望待在母亲身边,那是她难得安心的机会。

她就这样慢慢地长大了,在这个城中村里,在这一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廉价出租屋里,一点点长大了。

她熟悉因潮湿而斑驳脱落的发霉墙壁,熟悉空气里混杂着的劣质烟草、隔夜饭菜和若有若无的腐败味道。然后,在五岁那年,她的生活中迎来了第一个变数,第一个走进这间出租屋的陌生人。

母亲说,这个陌生人是她的继父。

五岁的夏欣还没学会用复杂的语言描述自己内心的感受,她只是用孩童特有的敏锐与直觉意识到:她不喜欢她的继父。

后来的日子里,她的这一想法一次次得到了现实的印证。

继父没有固定工作,只靠打零工和母亲的微薄收入过活,他更多的精力则消耗在了喝酒和赌牌上。

小小的夏欣记得无数个惊恐的夜晚,她被隔壁房间里继父和母亲激烈的争吵和摔打声惊醒。继父粗鲁的吼叫夹杂着母亲压抑的哭泣,像冰冷的针,一遍遍刺穿她童年的梦境。

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将家庭托付到这样一个人手里?一个一事无成、只会向妻女发泄无能怒火的男人,如何能支撑起一个家?

早晨起床的时候,她时常会看到母亲面颊上多出的淤青和血痕,母亲面容憔悴,头发散乱,无声地走进厨房,端出为她准备的早饭,很寒酸,但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早餐桌上。

夏欣稍微懂事一点以后,帮母亲给伤口上药。她看着那些伤痕,沉默了很久,轻轻地说:“妈妈,我们走吧,离开他。”

母亲却只是温顺地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缓缓地将自己的手搭在了夏欣的手上,又缓缓摇了摇头。

这是母亲与夏欣之间少有的温馨时刻,更多的时候,依然是无尽的怨毒与谩骂。母亲酗酒的状况越来越严重了,她一天一天地烂醉在客厅的沙发上,很久都不去工作。

每当她喝醉,都会抓着夏欣,嘴里颠三倒四地重复着:“你是个扫把星!没有你,我早就能离开这个泥潭了!”

夏欣近乎是茫然地任由母亲抓着自己,呆呆地看着母亲痛苦又扭曲的面容,脑子前所未有的迟钝,过了好久,才慢慢闪过一个念头:也许,我真的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夏欣在这个贫穷而缺失亲情的家庭里挣扎着,上了小学,又上了初中,继父只知道在外面胡乱花钱,不够了就打骂母亲一顿,从母亲身上挤出本应该贴补家用的生活费,过不了几天就又会花得一干二净。

夏欣申请了住宿和贫困生补助,虽然生活得紧紧巴巴、捉襟见肘,但是好歹不用向母亲要钱了,这多少让她心里好过了一点。

有时候,她也会刻意再节俭一点,攒下本就微薄的补助金,回家的时候偷偷塞给母亲。有一次被继父看见了,他勃然大怒,冲过来劈手夺过刚刚交到母亲手中的零钱,用一种阴翳的目光打量着夏欣,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继父阴毒的声音从紧咬的牙缝中一丝丝泄露出来,带着冰冷的寒意:“真是长本事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也有钱,全都给我拿出来!”

夏欣被吓住了,只知道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继父扭曲的面容。他那天喝了很多酒,整张脸都呈现着不自然的深红,配上那双浑浊又恶毒的眼睛,构成了夏欣此后很长时间的噩梦。

继父见她迟迟没有动作,很快就失去了耐心,上前两步伸手要来抓她的头发,嘴里骂骂咧咧地吐着脏话:“妈的,你也逼着我动手是吧!好话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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