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笛(第1页)
蝉鸣聒噪的盛夏,把苗寨的午后泡得发懒。阳光透过吊脚楼的木格窗,筛成细碎的金斑,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连空气里都飘着竹楼竹叶与糯米香混合的清甜气息。沈司南坐在廊檐下的竹椅上,手里摩挲着一支竹笛,笛身是通透的竹青色,尾端刻着一枚小小的“祭”字,是他昨夜借着煤油灯的光,用刻刀一点点凿出来的。
廊下的风带着山野的凉意,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他抬眼望了望院门口,没过多久,就看见一个少年拎着竹编小筐跑进来,筐里装着刚摘的野枇杷,颗颗饱满金黄。许祭跑得急,额角渗着薄汗,短衫的衣角沾了点草屑,看见沈司南手里的竹笛,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些:“哥,你这是……”
沈司南站起身,把竹笛递到他面前,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给你做的。试试?”
许祭的眼睛更亮了,小心翼翼地接过竹笛,指尖触到微凉的笛身,心里像是揣了只扑腾的小雀。他早就羡慕沈司南吹笛子了。每当暮色四合,沈司南坐在廊下吹笛,笛声清越悠扬,能飘过山腰的梯田,引得寨子里的鸟儿都跟着应和。那时候许祭就坐在一旁,托着腮帮子听,心里盼着自己也能吹出那样好听的声音。
只是他性子急,做什么都毛毛躁躁的,之前缠着沈司南要学,没吹两下就把笛子扔到一边,嫌那声音刺耳难听。沈司南也不恼,只是把笛子捡回来收好,等他哪天心血来潮了,再拿出来。
“这笛身是后山的湘妃竹,晾了整整三年,音色最稳。”沈司南看着他爱不释手的模样,轻声解释道,“我特意选了最细的那节,适合你握。”
许祭低头看着笛尾的字,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浅浅的刻痕,心里暖烘烘的。他知道沈司南手巧,寨子里的竹筐竹椅,大半都是他编的,却没想到他会特意为自己做一支笛子,还刻上了自己的名字。
“哥,你真好。”许祭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欢喜。
沈司南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触到他柔软的发顶,笑意更深了些:“喜欢就好。今天教你吹,这次可不许半途而废了。”
许祭立刻挺直脊背,用力点头,把竹笛横在唇边,迫不及待地就要吹。沈司南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无奈地笑:“急什么?先拿对姿势。”
他握着许祭的手腕,调整竹笛的角度,让笛身与地面保持平行,又掰开他紧绷的手指,将他的指肚一一按在笛孔上:“指肚贴紧,别留缝隙,但也不用死按,不然一会儿手指就酸了。”
许祭乖乖听着,跟着他的动作调整,指尖按在冰凉的笛孔上,有点痒,忍不住动了动。沈司南拍了拍他的手背:“稳住。吹笛子讲究的是稳,气息稳,手指稳,声音才能好听。”
“知道了哥。”许祭抿抿唇,努力让自己的手指安分下来。
沈司南站在他身侧,微微俯身,声音放得很低,带着耐心:“下唇盖住吹孔的四分之一,风门要呈椭圆,别鼓腮帮子,那样不好看,气息也散。”
他怕许祭听不懂,干脆自己拿过笛子示范,唇瓣轻贴吹孔,缓缓吐气。清越的中音5便淌了出来,像山涧的清泉,叮咚作响,漫过廊檐下的光影,漫过院角的芭蕉叶。
许祭听得入了迷,等沈司南停下,才回过神来,跃跃欲试:“哥,我来试试!”
沈司南把笛子还给他,站在一旁看着。许祭学着他的样子,下唇贴住吹孔,猛地一吹。
“吱——”
一声刺耳的嘶鸣划破了午后的宁静,连院外的蝉鸣都顿了顿。
许祭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手里的笛子差点没拿稳,窘迫地低下头:“怎、怎么会这样……”
沈司南没笑他,只是蹲下身,捡起掉在地上的一片枇杷叶,递给他:“别急,先练气息。把这片叶子放在唇边,吹的时候让它保持四十五度飘动,气息就差不多稳了。”
许祭接过枇杷叶,放在唇边试了试,要么吹得太猛,叶子直接飞了出去,要么气息太弱,叶子纹丝不动。他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额角的汗更多了,鼻尖也红红的,有点泄气。
沈司南看着他蔫蔫的样子,走到他身后,虚虚地环住他的腰,手掌轻轻贴在他的小腹上:“吸气的时候,肚子鼓起来,像吹气球一样。呼气的时候慢慢送,感受这里的支撑力,不是用嗓子挤气。”
他的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短衫传过来。许祭的心跳漏了一拍,耳根也跟着红了,却还是乖乖照做,吸气,收腹,缓缓吐气。
一片枇杷叶在唇边轻轻晃动,弧度刚好是四十五度。
“对,就是这样。”沈司南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笑意,“稳住,多练几次。”
许祭练了好一会儿,终于能让枇杷叶稳稳地飘着了。沈司南这才让他拿起笛子,重新尝试。
这次,许祭没有急着吹气,而是先调整好姿势,下唇轻轻贴住吹孔,回忆着沈司南教的要领,缓缓吐出一口气。
一个滞涩却完整的音,从笛管里飘了出来。
虽然不算好听,却再也不是刚才那种刺耳的嘶鸣了。
许祭的眼睛瞬间亮了,惊喜地看向沈司南:“哥!我吹出来了!”
“嗯,很棒。”沈司南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伸手点了点笛身上的孔,“现在我们练音阶,从低音5开始。记住,音越高,风门越要收小,气息也要更细。”
他挨着许祭坐在竹椅上,一支笛,两个人,手把手地教。阳光渐渐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落在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