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1页)
顾以周一身狼狈地回到住处,跨过和他一起远道而来尚未开封的行李,转身进了淋浴间,连衣服都没脱,打开阀门将自己淋得湿透。水声哗哗地响在耳边,掩盖了一切,让他终于可以放心地抛开面子大哭出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想哭,可能是因为温涵头一次对他冷言冷语,可能是因为温涵头一次把他扔在原地,可能是因为他突然发现,原来他也包括在温涵决定抛弃的一切里。
他可是花了很大功夫才说服老爸让他来G市,来的路上还幻想了很多次温涵看到他突然出现会不会感动得热泪盈眶飞扑进他怀里,就算不会扑进他怀里至少也会觉得很惊喜,结果今天那个粉色假发是谁啊!妈的温涵是不是被她给吃啦?!
十七年,尽管温涵大他四岁,但他们已经共度了截至目前为止他全部的人生。如果说记忆是一部以个人视角为镜头的纪录片,那他的镜头大概是开启了自动跟随模式,始终只跟着一个人。
如果要细数人生中弥足珍贵的重要瞬间,那他所悉心收藏的全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儿。
比如五、六岁时初学骑车蹭破了膝盖,竹竿儿一样纤细的温涵顶着大太阳,颤颤巍巍地背着还是个胖墩的他从公园一路走回家。
比如小学第一次考试不合格,要开家长会不敢告诉老爸,硬是把已经念初中的温涵叫来学校,假装是相依为命的亲姐姐。温涵不会撒谎,掐着他的书包带在老师面前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回家一定好好监督他。
比如随着时间迁移,他不断地抽枝长叶,逐渐褪去稚气有了初具棱角的少年模样。可即便身上的校服从小学换成了初中,他依旧每天守在高中部门口等温涵一起回家。有次恰巧撞见一个男生约温涵周末去看电影,不知出于什么心里,他扔了手里的炸土豆冲上去给了那个比自己高许多的男生一拳。
温涵吓了一跳,慌忙将他拦在身后,跟那个火冒三丈的男生解释说:“这是我弟弟,我周末要陪他补习。”
然后有一天,镜头中那个自动跟随的目标就这么消失了,没有预兆,没有告别,一切鲜活生动戛然而止,镜头中的画面变成了一片毫无意义的黑白噪点。
他觉得全世界应该找不出比他更自私更愚钝的人,明明眼睛只盯着一个人,却没发现那个人在变。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一个具体的节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越来越不爱笑?还是说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个爱笑的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总哭肿眼睛却敷衍地说是没睡好?还是说她从来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是从什么时候她决心抛弃包括他在内的一切远走他乡?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不在她所规划的一切里面。
温涵艳俗的粉色假发和彩妆斑驳的脸与记忆中纯白温柔的模样交替闪现,最后重叠在一起的,只有那双始终悲伤的眼。
那双眼狠狠刺痛了他,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扎在心脏,拔不出来,就要和心脏融为一体。
他在浴室里发疯、嘶吼、徒劳但不留余地用拳头砸向坚硬冰冷的大理石墙面。
到底为什么他从来都没发现?明明他一直在她身边。
伸手关上喷头,从淋浴间走出来,顾以周后知后觉地发现,在他“大雨瓢泼”的这段时间,手机还一直装在兜里和他同生共灭。拿出来一看,果然已经开不了机了。
此刻他已经懒得叹气,打开行李随便换了身干爽的衣服,揣上钱包再次下楼。
和已经入秋的B市不同,9月的G市依旧闷热万分,这是一座与B市完全不同的陌生城市,陌生的环境、陌生的语言、陌生的街头小吃、陌生的风俗人文,以及似乎永远过不完的夏天。
顾以周还不太熟悉周边的环境,不清楚往哪走是商业街,于是在附近随便找了家二手手机店,向柜台后躺着的老板递出他还滴着水的报废手机,哑声问:“回收么?”
老板翘起的脚上夹着人字拖,有些犹疑地没有伸手去接,用不标准的普通话问他:“手机进水了喔?”
“嗯。”他今天已经没有力气再多说一个字。
“是掉哪里进的水?”老板不依不饶。
“我洗澡忘了把它拿出来。”
老板沉默了一秒,狐疑地挑眉,“你洗澡不脱衣服的喔?”
顾以周耐心耗尽,“咣当”一声把手机扔在了柜台上,随手指了指柜台里和他这台报废机一样型号的二手机,“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