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戏夜宴(第2页)
这人将自己裹在厚厚的棉衣里,一头青丝随意用竹簪绾着,额前和耳边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暗色之中那张冻得煞白的脸尤为明显,褐色的眼睛如映着门前的红灯笼,隐有微光。
她仍旧是那副将手揣在双袖中,缩着脖子的作派,用殷勤的小步子跑上前来,正排在外围等着齐煊路过时奉承两句,却被冯宗拉着肘子后退了几步。
他奇怪道:“我说周幸,怎么什么热闹你都要凑一凑?还不快回去。”
周幸撇了撇嘴:“是赵大人派人请我过来的,能跟王爷这等天潢贵胄一同看戏,都够我回村吹半辈子的了,我可不走。”
冯宗瞪了瞪眼睛:“你知道看的是什么戏吗?你一个姑娘家……”
“知道呀,还是我张罗的呢!赵大人说要找乐子,论乐子哪里能比得上风月楼啊。”周幸打断他的话,看见陆酌光掀帘下了马车,便迫不及待要走,只撂下一句,“冯大人,你就安心看吧,一定不让你白来。”
她不想在此时听没完没了的啰嗦,便飞快扔下冯宗,几个步子从人群中错身而过,钻到陆酌光的面前。
昨日虽然他愤然离去,算得上不欢而散,但今日见了也没有给周幸冷脸,只是神色淡淡,颔首揖礼:“周姑娘。”
“酌光换了身衣裳,整个人看起来都不一样了。”周幸将陆酌光上下来回打量,绕着他走了一圈,探出灵活的爪子飞快捏了捏他的臂膀,殷殷切切道,“大冬天穿那么少还不觉得冷,还是年轻男人火气旺呀,真叫人羡慕。”
这人像个色中饿鬼。陆酌光无言作答,后退了一步闪躲,而后径直与人群一起,进入风月楼。
周幸就笑眯眯地追了过去,不依不饶地站在他左右,与他说话,便是没得到什么回应,也丝毫不觉败兴。
此番场景落在旁人眼中,自是郎才女貌,相当登对,且正中赵恪下怀,当下做起媒人,落座时将陆酌光与周幸的座位指到了一处。
说是戏台,其实也不过是个稍微垫高了些的台子,建在一楼大堂的正中央,上方挂着艳丽的绸带,两边则是通往后院的窄门,形成一个简略的前后台格局。
早年时风月楼里培养不少青衣花旦,都是年轻的姑娘上去唱,后来城中禁戏,再加上换了老鸨,这台子就闲置至今,昨日才被草草打扫出来,比寻常戏台差得远。
众人在台下落座,齐煊、赵恪、崔慧三人坐在首位,其后才是周幸、陆酌光等人,座位摆出两排,最后方站着侍卫及衙役,楼中除了他们之外没有旁的闲客。小厮沏上热茶,送上瓜子果干,戏未开幕,只有缠绵的琴音回荡。
周幸喜上眉梢,相比于陆酌光那端正雅观的坐姿,她就显得颇为放荡,整个身体歪得像蜿蜒的藤蔓,手肘更是越过自己的椅子直接支在陆酌光的椅靠上,一个劲儿地凑近了他:“我昨日将那几本书看了,字字句句都写得颇有深意,让人受益匪浅,真不愧是酌光力荐的书。”
陆酌光偏了偏头,目不斜视,只看着面前的台子:“陆某从未举荐过那种书,秽物伤身,周姑娘也当少看才是。”
周幸根本不在意他说了什么,兀自嗑了会儿瓜子,又开始黏着人没话找话:“京城的戏台子应当不少吧?”
陆酌光举起杯子,假装因忙着喝水而没空回答。周幸还要再说,却被冯宗抓着胳膊拉了回来,他压低声音道:“你何不与陆秀才共坐一个椅子?都快压到他身上去了,耍什么流氓呢?”
“冯大人,你一个妻儿双全的人,怎么能体会到我们这种孤寡光棍的烦恼?”周幸扯了扯自己的袖子,发现冯宗攥得很紧,不满道,“快快松手,莫误我大好姻缘。”
冯宗是生怕周幸惹了陆秀才不满,前脚出了青楼,后脚被押进大牢,她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地痞无赖调戏良家小生,许奉的案子还没解决,自然还有用到周幸的时候,可不能让她在男人身上栽了跟头。
冯宗便想挽救一下这色欲薰心的人:“你可要想清楚了,上一个因贪色耍横的人,已经吃上了虎头铡。”
周幸哪能这么轻易让人吓住,道:“闹出人命的事,岂能用‘贪色耍横’轻易带过?我向来遵纪守法,老实做人,绝不会强迫旁人。”
守不守法另说,这人的品行绝对担不上“老实”二字,冯宗见她丝毫不惧,另辟蹊径:“男人不喜欢太主动的女子,你若是瞧上了这俊后生,更该懂得进退有度,一味逼近,反倒将人越推越远。”
周幸见他还真像模像样地教起自己追男人,忍着眼底的笑意,问道:“当真?”
“自然!我当年可是凭借这一招娶到夫人的。”说起自己的妻子,冯宗脸上情不自禁流露出些许骄傲,忘记手里还拽着周幸,下意识抬手得意地摸了一把胡子,“你不知道,我媳妇儿当年可是郸玉有名的才女,多少媒人踏破门槛……”
周幸没兴趣听冯宗当初如何从一群雄性之中竞争成功的,手臂上桎梏一松,她就立即一扭脸又歪向陆酌光,将不相干的问题问了个遍。
陆酌光像是很渴,频频举杯喝水,回答甚少。
“酌光看过粉戏吗?”
陆酌光一杯热茶见了底,为顾全礼节,只得开口回应:“此类禁戏与伦理纲常相悖,伤风败俗,我并无兴趣。”
“你这古板迂腐的秀才,岂不知人生乐趣尽在此处。”周幸笑话他,听见锣鼓轻响,不便再低声闲聊,她就以一副长者的口气道,“今日你且好好看看,长长见识吧。”
楼中的灯挑走了几盏,蜡烛也熄灭几根,光线渐渐昏暗下来,台上便有旦角踩着板眼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