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机(第2页)
当晚姜至简直睡不着觉,自己的莽撞冒失和周识鹤母子俩狼狈混乱的画面交替循环出现在脑海,她懊恼自己去的不是时候,又后悔自己没有敲门,反复责怪自己,好不容易睡着,梦境又可谓十分跌宕壮观,早上刷牙的时候,姜至觉得自己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这天周六,林淑和姜先舟都不上班,姜先舟不上班的日子总是有各种可以打发时间的活动,比如隔壁邻居约着下象棋,下午又有同事约着冬钓,林淑对此十分看不惯,因为她总是满心思都在姜至身上,而姜先舟的行为显得这场充满剥削与牺牲的婚育只耗尽了林淑一个人的自由。
她心情差,看见姜至的作业进度更来火,坐在姜至旁边脸沉得滴水,姜至当然也知道自己差劲,敢怒不敢言。
林淑是个自诩很有远见的人,姜至上小学的时候,林淑便让她每天写日记,以此锻炼她的写作文能力,姜至上初一的时候,林淑每一个月会挑一个周末让姜至在家写试卷,时间严格按照中考制度把控,上高一的时候便按照高考制度,只是高中强度大,林淑又逢晋升考核,忙的没时间一门一门看着姜至考,便把重心放在语数外上。
今天“考”数学,这是一门无法糊弄的学科,会就是会,不会编都编不出来。
于是在林淑的“监考”下,姜至写了一个解,又写了一个解,套一个公式,又划掉,再套一个公式。
一直到最后一道题,姜至半天连个解字都没写出来,林淑彻底恼怒,一把抓起她的后领让她滚出去,姜至当然不敢滚,只好在一旁站着,林淑指着她,气的半天没说出话,最后脸白着,摸自己的胸口大喘气。
姜至一看担心别真给林淑气出个好歹来,连忙去倒水,水还没送到林淑手里就被推开,姜至一时不察,打碎了水杯,半温不烫的水洒到她脚上,姜至唇一抿,不再有所动作。
林淑缓了好一会儿,才拎起大半空白的试卷哑着声音问:“姜至,你跟我说,你到底有没有用心上学,你现在如果告诉我,好,你就是不想上,你就是不想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可以,我认了,我明天就去学校给你办退学,后天就能给你把上班的厂安排好!”
姜至是想上学的。
从小到大,所以教过姜至的老师都接受过林淑的打点,老师也都会跟林淑说:“姜至是个好孩子,心思也单纯,她就是慢了点。”
这一切,无非都是因为姜至在学校听话。
她上课认真听讲,作业好好完成,别管对不对,至少都写得满满当当,实在不会,也会乖巧地写上“不会写”三个字,你说这种学生老师能有什么办法呢,哪天看见成绩单想骂两句都不知道从哪下口。
而姜至如此听话的原因,就是因为她想上学,倒也不是想考个好大学,只是倘若当下你不让她上学,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家闲着干什么,真去厂里上班吗?她可不敢。
然而这些话,她要怎么跟林淑说呢?
林淑是个办实事看结果的人,她拿着这样潦草的成绩单,即便跟林淑说自己想上,也会被反驳一句:“想上没得上等于不想!”
姜至只好沉默。
林淑见状更气,正准备上手,门外传来敲门声,林淑只能瞪她一眼,“把地上扫干净!”
姜至“哦”一声,跑去厨房拿扫帚,刚从厨房出来,就看到林淑打开门,门外站着周识鹤,姜至脚步一顿,有点心虚,她以为周识鹤还是想问厕所的事情,忙邀功似的说:“那个厕所我已经让人修了。”
周识鹤看姜至一眼,似乎这才注意到姜至,好像他此次前来的本意并不是姜至。
不过他嘴上倒是没有驳姜至的面子,“嗯”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东西递给林淑,“这是我妈让我送来的,临年关,一切顺利。”
林淑很意外,不过她跟基层打交道多年,很擅长做这些表面工夫,周识鹤刚说完她就连忙惊诧道:“真的啊,那真是辛苦了,哎呀,你们有心了,之前我说话不好听,你也别往心里去,你说我这往外租房子的,对于某些特殊情况,有些介怀我相信你那么聪明也能理解。”
周识鹤话少,“嗯”一声,勉强也算表示理解。
林淑这才又客套地问一句:“你作业写完了吗?”
林淑手里还捏着姜至刚写的试卷,姜至深觉羞耻,想抢走又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周识鹤瞥了一眼林淑手里的试卷,说句:“写完了。”
果不其然下一句林淑就说:“你看看人家!都是同学!怎么人家能写你就不能!”
其实坦白说,姜至从小到大挨骂挨得都有些麻木了,一般林淑不动手,她都能忍下去,可偏偏在周识鹤面前挨骂,她总是浑身不得劲,眼泪也跟较劲似的,总忍不住往外冒。
姜至怕自己再哭出来,干脆拿着扫帚往屋里去,没几秒钟,就传来大门关上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林淑不知道扔了什么东西在书桌上,姜至逃避似的打算拿着扫帚离开,扫帚被林淑一把抢走,扔下一句:“继续写去!数学不会就写语文!写英语!”
林淑走后,姜至默默坐在书桌前,眼泪开了闸似的往下掉,好一会儿她才抬头看向书桌那个东西,她拿起来,发现是个红色小马形状的针织小挂件,应该是手工做的,正反面分别绣了“马到成功”和“金榜题名”四个字。
什么金榜题名,这个院里还有谁不知道她成绩差吗?跟骂人差不多。
姜至想到刚刚周识鹤跟林淑说“写完了”就有点来气,如果是她的同学家长这么问她她肯定会说没写完,写完了也说没写完,他那样聪明的人会不知道怎么回答这种问题吗?明摆着就是故意的。
报复她的吧。
姜至没忍住把小马丢到了一边,小马里面不知裹了什么圆圆鼓鼓的,还有些弹性,落在桌子上弹了一下掉在了地上,又滚到姜至脚边。
姜至假装没看见,眼不见为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