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韵争锋(第1页)
望亭镇的生丝织出的第一批云锦,正挂在临时展台的最上层。石青色的料子泛着莹润的光,流云暗纹隐在锦面里,借着天光看,竟像是真的有云雾在流转。王掌柜拿着软尺,正给一位夫人量尺寸,嗓门亮堂:“您瞧这光泽,望亭丝的韧性足,矿染的颜色又正,做件褙子穿,比锦绣阁的料子还显身段。”
林野站在柜台后,看着络绎不绝的主顾,指尖轻轻敲着账本。生丝稳了,料子的口碑也渐渐立起来了,昨日还有两位士族夫人打发仆从来问价,说是想看看高端的缠枝莲云锦。她心里盘算着,等总号的秋茧丝到了,就把品鉴会提上日程,专做高端生意,和锦绣阁打个差异化——老字号守着旧手艺,她偏要靠新工艺突围。
正思忖着,就见一个伙计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姑爷,锦绣阁的人在街对面散传单,说咱们的料子是外地运来的次品,不耐穿!”
林野抬眼望去,果然见几个锦绣阁的伙计,举着印着“老字号保真”的传单逢人就塞,嘴里还嚷嚷着:“买绸缎还是得认本地老字号,外来的野路子,坑人没商量!”
王掌柜气得脸通红,撸起袖子就要去理论,却被林野一把拉住。“别急。”林野的声音平静,眸色却沉了沉,传单是虚的,料子才是实的。她转身吩咐,“去把后堂的缠枝莲云锦取一匹出来,再打一桶清水,挂在门口——今日凡进店的主顾,都能剪一小块料子浸水试验,真假自辨。”
王掌柜恍然大悟,转身就往后堂跑。
不多时,一匹正红底的缠枝莲云锦就挂在了铺门口,金线绣的莲花栩栩如生,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木桶就摆在旁边,一个伙计当场剪下一小块料子扔进水里,捞出来时,依旧鲜亮如初,半点染料都没褪。路过的人都忍不住驻足观望,有那懂行的老匠人,上前摸了摸料子,当即赞道:“这丝质,这针脚,绝不是次品!锦绣阁这是眼红了!”
午后,他坐在铺子里喝茶,瓷杯里的水汽氤氲,忽然就想起了寄往京城的木盒。心里竟生出几分忐忑,安安收到皮老虎,会不会喜欢得舍不得撒手?沈舒晚看到那方竹纹手帕,会不会觉得太过轻薄,配不上她的身份?转念又笑自己多虑,情分本就不分贵贱,那方手帕是她挑了许久的,合了她的喜好,这就够了。
日头偏午时,一辆驿车停在了沈府的门口。
驿差抱着一个红绳捆扎的木盒,快步走进内院,正好撞见从西跨院出来的沈舒晚。“沈小姐,姑苏来的包裹,林姑爷特意叮嘱,务必亲手交给您,还说里面有易碎的玩意儿,要轻拿轻放。”
沈舒晚的心弦轻轻一动,接过木盒。盒子不大,掂在手里轻飘飘的,却又透着几分沉甸甸的分量。她挥手让驿差退下,抱着木盒回了书房,指尖抚过红绳,竟生出几分莫名的期待。
拆开红绳,掀开盒盖,棉絮蓬松地铺在里面。沈舒晚先拿出那个虎丘皮老虎,黄褐釉色鲜亮,虎头憨态可掬,她捏着尾巴上的红线轻轻一拉,“嗷呜”一声虎啸清脆响亮,虎头还跟着微微晃动。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林野倒还记得安安喜欢这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再拿起那个落膝骱泥娃娃,穿着一身粉蓝的昆曲小衣,眉眼精致,关节灵活得很,能站能坐能弯腰。沈舒晚指尖拂过泥娃娃的衣角,棉絮底下,还压着一方苏绣手帕和一封书信。沈舒晚拿起手帕,青竹疏朗的纹样映入眼帘,针脚细密得找不出半点瑕疵,边角缀着的那颗珍珠圆润光洁,低调又雅致。这青竹的纹样,竟和她平日里最爱的那套素色长衫格外相配。
她展开书信,墨字清隽,字迹工整。先是说了姑苏的生丝已经稳妥,铺子的生意日渐红火,又细细叮嘱了秋茧丝的调配事宜,字里行间都是妥帖的思虑。最后,果然有一句“安安近来可好”,字迹比别处略深些,想来是落笔时,多了几分惦念。
沈舒晚指尖摩挲着那句短话,眸色沉静,她把帕子叠得整整齐齐,收进袖袋,又拿起皮老虎和泥娃娃,转身去了西跨院。
石榴树下,安安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小眉头皱着,一脸认真。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沈舒晚手里的玩意儿,眼睛瞬间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沈姐姐,这是什么?”安安扑过来,小手指着皮老虎,声音软糯。
“你哥哥从姑苏寄来的礼物。”沈舒晚把皮老虎递给她,教她拉动红线。
“嗷呜——”清脆的虎啸声响起,安安笑得眉眼弯弯,抱着皮老虎在院子里蹦蹦跳跳,红线被拉得哗哗响。她又拿起泥娃娃,小心翼翼地给它摆了个坐着的姿势,嘴里念叨着:“泥娃娃穿花衣,我是安安小宝贝,等哥哥回来,我们一起玩过家家。”
张婆子站在一旁,笑着道:“这下好了,安安有新玩意儿,夜里怕是要抱着睡了。”
沈舒晚看着安安欢喜的模样,心里也跟着暖了几分。她蹲下身,摸了摸安安的头:“哥哥还问你好不好呢,你要不要给哥哥回句话?”
安安用力点头,捧着皮老虎凑到沈舒晚耳边,小声道:“告诉哥哥,我很好,沈姐姐给我吃桂花酥。”
沈舒晚应下,看着安安抱着玩具跑远,阳光洒在孩子的背影上,暖洋洋的。她抬手摸了摸袖袋里的手帕,指尖的温度,竟也带着几分姑苏的暖意。
回到书房,沈舒晚提笔给林野回信。她写了安安收到礼物的欢喜,问了一些姑苏铺子里状况。最后,添了一句“一切安好,勿念”。
落笔时,窗外的槐叶轻轻晃动,风里带着榆木的清香,飘向运河的尽头。
暮色降临时,姑苏的沈家分号打烊了。林野站在门口,望着天边的晚霞,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期待——京城的信,该快到了吧。
京城的书房里,沈舒晚将写好的信笺折好,放进信封。烛火跳跃,映着她手里的苏绣手帕,青竹纹样在火光里,竟显得格外温柔。
风从京城吹向姑苏,带着书信的墨香;
月从姑苏照向京城,映着两厢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