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省敬茶(第1页)
芷兰院的卧房里,林野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惊醒的。她猛地睁开眼,入目便是绣着并蒂莲的锦帐,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兰芷香,不是破庙的霉味,也不是小院的烟火气,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昨夜她是在沈舒晚的卧房里打地铺,自己已经是沈家的赘婿了。
昨夜那铺在墙角的被褥看着厚实,睡起来却硌得慌,加上心里揣着事儿,一夜没睡安稳。她刚想坐起身,后腰就传来一阵酸胀,连带着肩背也隐隐作痛,药花王留下的旧寒还趁机钻了出来,四肢都透着股僵硬的凉意。她忍不住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后腰,心里暗自吐槽:这大户人家的地砖看着平整,睡起来竟这般折腾人,比库房的硬木板还难熬!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胳膊坐起身。两个穿着青布衣裳的婆子端着铜盆、捧着新衣走了进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姑爷醒了?快梳洗吧,一会儿还要去给老太爷和各位长辈敬茶呢。”
林野看着那套月白色的锦缎长衫,料子光滑细腻,触手生温,心里又是一阵感慨——这就是大户人家的排场,连件寻常的衣服都这般讲究。
她手忙脚乱地梳洗换衣,被婆子们伺候着束发戴冠时,才发现自己的头发竟也被打理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白玉簪绾着,衬得那张清俊的脸愈发周正。镜中的少年眉眼清朗,哪里还有半分乞丐的模样。
正愣神间,春桃掀帘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托盘上放着两个白瓷茶盏,热气袅袅。她张口就习惯性地喊:“林小哥,小姐已经在正厅候着……”
话刚说到一半,春桃猛地拍了下额头,脸上露出几分懊恼又带点讪讪的笑意,连忙改口:“瞧我这记性,该喊林姑爷才是!您快些收拾,莫要误了敬茶的时辰。”
林野被她这猝不及防的改口逗得愣了一下,随即耳根微热,笑着应了声:“好,我这就来。”起身时,又悄悄揉了把后腰,强忍着不适,尽量让自己的脚步看起来沉稳些。
跟着春桃穿过抄手游廊时,清晨的露水沾湿了廊下的青苔,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新,远远地,就瞧见正厅的门口立着一道纤影。
沈舒晚依旧是一身素色锦裙,只是发髻上多了一支赤金镶珠的簪子,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周身的气度沉静端庄。瞧见林野过来,她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随即走近两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不必拘着府里的规矩,面上,叫我舒晚就好。”
林野愣了一下,随即耳根微热,轻轻“嗯”了一声,心里那点因敬茶礼而生的紧绷,竟消散了些许。
两人走近时,林野才发现,沈舒晚身侧还站着个小小的身影。林安穿着一身粉嫩嫩的襦裙,头发梳成两个圆圆的小髻,用红绳系着,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晕,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她,瞧见她过来,小丫头立刻扬起笑脸,软糯地喊了一声:“哥哥!”
林野心头一暖,脚步顿了顿,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又想起此刻的场合,便只是朝她温和地笑了笑。
两人一少并肩走进正厅时,林野微微怔了怔。厅内竟比预想中安静许多,上首的梨花木太师椅上,坐着须发皆白的沈老太爷,两侧只坐着几位素来与沈家交好的旁支长辈,往日里跳得最欢的沈二爷、沈三爷一家,竟一个都没露面。
她悄悄侧目,便听沈舒晚用极低的声音解释:“祖父早料到他们会来闹事,索性直接让人传话,说今日只认亲近长辈,不许二三房踏足正厅半步。”
林野心头了然,不由得对这位看似孱弱的老太爷多了几分敬佩。
按照礼数,沈舒晚先捧起茶盏,递到沈老太爷面前,声音温婉:“祖父,孙女儿给您敬茶。”
沈老太爷子:“好孩子,往后好好过日子,祖父看着,也就安心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让小厮拿过一个沉甸甸的红包,递给林野:“这是祖父的一点心意,你是个踏实的,往后多护着舒晚些。”
林野连忙躬身接过,声音诚恳:“孙婿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祖父所托。”弯腰时,后腰又是一阵酸痛,他忍不住微微踉跄了一下,脸色也白了几分,强忍着才没露出异样。
这细微的动作,却没逃过沈老太爷的眼睛。老太爷的目光在他揉腰的小动作上顿了顿,又扫了眼身旁身姿挺拔的沈舒晚,心里暗自嘀咕:这小子看着清瘦,怎的这般不济事?不过是成个亲,怎就腰酸背痛的?莫不是……被舒晚这丫头片子压得没了力气?
老太爷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看着林野的眼神里,竟多了几分哭笑不得的嫌弃:这孙女婿看着老实,怎这般没用?一个大男人,连自家媳妇都“招架”不住,往后还怎么护着舒晚?
紧接着,林野也捧起茶盏,恭恭敬敬地递过去:“祖父,孙婿林野,给您敬茶。”
老太爷笑着饮了茶,又招手让林安上前。小丫头怯生生地走到跟前,糯糯地喊了一声“祖父”,惹得老太爷眉开眼笑,又赏了个红包给她:“好孩子,往后就在沈家好好住着,有谁欺负你,就来告诉祖父。”
林安看了看林野,见林野点头,才伸手接过,小声道:“谢谢祖父。”
随后给几位旁支长辈敬茶,也都是顺顺利利,长辈们皆是和善的嘱咐,没有半分刁难。敬茶礼毕,林安怀里已经揣了好几个红包,小脸上满是欢喜。
沈老太爷靠在太师椅上,看着两人道:“你们俩成亲,是沈家的大喜事。我做主,给你们放三天婚假,府里的事有旁人盯着,你们带着安安去城外踏踏青,赏赏春景,好好歇歇。一辈子这么长,总不能天天埋在账本里。”他顿了顿,见沈舒晚眉头微蹙,分明是要开口推辞,便放缓了语气,软声劝道,“若是实在抽不开三天的空,不用拘着时日,哪怕匀出两天的工夫,也够你们松快松快了。”
这话一出,林野的眼睛亮了亮,心里瞬间打起了小算盘:两天!两天也够了啊!带安安去城外放风筝,再去集市上买些糖糕和小玩意儿,顺便让腰也歇一歇,简直美滋滋!
他偷偷瞥了眼沈舒晚,眼底满是期待。
沈舒晚蹙着的眉头缓缓舒展,她垂眸思忖片刻,想起连日来绸缎庄的忙碌确实压得人喘不过气,终究是松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祖父既这般体恤,那孙女儿便应下这两日的假。”
林野心里的雀跃瞬间炸开,差点没绷住脸上的沉稳,指尖都悄悄蜷了蜷。
沈老太爷见状,满意地笑了笑,又叮嘱道:“这两日府里的事一概不用管,好好陪着安安玩玩,别辜负了这好春光。”
“孙女儿晓得。”沈舒晚微微颔首,眉眼间的冷冽淡了几分。
林野连忙附和道:“多谢祖父体恤,我们定然好好歇两日。”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日该先带安安去放风筝,还是先去逛集市。
沈老太爷看着两人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随即悄悄朝贴身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心领神会,俯身凑到他耳边。老太爷压低声音,没好气地吩咐:“去跟厨房说,往后每日给姑爷炖一锅温补的骨头汤,再备些益气养身的药膳。这小子看着太不济事了,得好好补补,别到时候连舒晚都护不住!”
小厮忍着笑,连忙躬身应下:“是,老太爷。”
两人又陪着老太爷说了会儿话,才带着林安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