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惊魂(第1页)
西杭的秋意,是浸在桂花香里的。胭脂巷的布庄外,工匠们正忙着悬挂招牌,乌木底烫金的“沈记云锦”四字,在晨光里熠熠生辉。
林野立在巷口,看着伙计们将最后一块雕花窗棂装上,眉眼间透着几分满意。布庄的装潢按着她的吩咐来,青瓦白墙配着紫竹篱笆,门楣上挂着两串风干的莲蓬,檐下悬着的竹编灯笼,坠着细巧的云锦流苏,处处透着江南水乡的雅致,与云锦的格调相得益彰。
“姑爷,布庄的货柜都摆好了,柳荷纹和梅鲤纹的云锦分左右陈列,中间留着空位,预备展示新纹样。”周管事快步走来,手里攥着一张清单,“还有,望亭镇的老陈头派人送来了新一批生丝,比上一次的更匀净,我已经让人入库查验了。”
林野点点头,抬脚走进布庄。货柜是榆木打造的,榫卯结构严丝合缝,与姑苏分号的陈列架一脉相承。她伸手拂过柜面,指尖触到温润的木纹,沉声道:“生丝的查验要仔细,每一缕都得过手,绝不能让次品混进来。锦绣阁在背后盯着,咱们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周管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压低声音道:“姑爷放心,我已经让人把咱们和望亭镇桑农签的长期契约,抄了几份贴在布庄门口。那些被锦绣阁撺掇着的散户,看了契约,都安下心来了。”
这话倒是让林野挑了挑眉。昨日她还听闻,锦绣阁派人在西杭的市井里散布谣言,说沈记云锦的生丝来源不稳定,撑不过三月。如今把契约亮出来,倒是最直接的反击。
她走到货柜旁,拿起一匹梅鲤纹的云锦,对着天光细看。金线勾勒的锦鲤,在浅红的底色上栩栩如生,暗纹里的缠枝梅,藏得恰到好处。这是品鉴会后,按着士族夫人的要求改良的纹样,比之前的更精致,也更讨喜。
“布庄开张的事不急,先把桑家湾的合作敲定。”林野将云锦放回柜面,“再让人去采买些桂花糕和碧螺春,往后待客能用得上。”
周管事应声刚要转身,布庄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响,几个身着粗布短衫的汉子站在门外,为首的老者手里拎着两坛酒,脸上带着几分拘谨的笑意。
“这位可是沈记的林姑爷?”老者拱了拱手,声音带着江南口音的软糯,“我们是城西桑家湾的桑农,我叫老根,是大伙儿推出来的代表。”
林野愣了愣,示意伙计搬来长凳,请几人落座。老根搓了搓手,开门见山道:“姑爷,我们听说您和望亭镇的桑农签了契约,还请了师傅改良缫丝手艺,心里实在羡慕。我们桑家湾种桑养蚕也有几十年了,就是手艺老旧,丝质总比不得旁人,锦绣阁压价压得狠,我们实在是难捱。今日冒昧登门,是想请姑爷赏脸,去巷口的酒肆吃杯薄酒,和您商量个事儿。”
周管事在一旁低声道:“桑家湾是西杭本地最大的桑农聚居地,生丝产量比望亭镇还要高些。”
林野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心里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她正愁望亭镇的生丝供应,虽能满足眼下需求,但若想辐射浙闽一带,终究是不够。桑家湾主动找上门,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她当即爽朗应下:“老根叔客气了,该是我做东才对。”
一行人移步巷口酒肆,拣了个临窗的雅座。桂花酒温得正好,甜香沁人,酱鸭油润、茴香豆入味,老根几人不再拘谨,打开了话匣子。原来他们早就听闻沈记云锦的矿染工艺和改良生丝的名头,又看到望亭镇桑农的日子越发红火,这才下定决心来攀谈,只求沈记能派师傅去桑家湾指导缫丝手艺,他们愿意以低于市价一成的价格,给沈记专供生丝。
“一成?”林野搁下酒杯,眼底满是欣喜,“老根叔,价格按市价来就好,我不仅派师傅去指导手艺,还能帮你们统一收购蚕茧,免去中间商压价的麻烦。往后沈记的货源,就靠桑家湾诸位了!”
老根几人先是一愣,随即满脸通红地站起身,对着林野连连作揖。酒过三巡,双方敲定了初步的合作意向,气氛热络得很。唯有那个叫阿贵的活络汉子,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又转,趁着众人敬酒的间隙,偷偷溜了出去——他揣着早就从客栈伙计那诓来的钥匙,脚步匆匆,心里打着龌龊的算盘。
酒酣饭饱,夜风一吹,林野只觉头重脚轻,脚步虚浮。她婉拒了老根几人相送的好意,独自缓步回客栈。桂花香混着晚风,熏得人越发晕乎,她脑子里还盘桓着明日传信回京城总号调派缫丝师傅的事,连客栈房门虚掩着、门闩被人动过手脚都没察觉。
推门进去,屋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光影朦胧得像隔了层纱。晚风从窗缝钻进来,拂得帐幔轻轻晃,屋里还飘着一股极淡的脂粉香,混着桂花香,竟有些醉人。她懒得点灯,踢掉鞋子,扯了扯衣襟,径直朝着床榻走去——被褥看着比往日铺得更平整柔软,她一头栽倒下去,想着先歇片刻解解醉意,却不料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细腻的肌肤,滑得像上好的云锦,还带着淡淡的体温。
那触感太真切,林野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浑身一僵,鸡皮疙瘩顺着后颈爬满脊背。女鬼?不是吧!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心脏砰砰直跳,差点就要惊呼出声。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耳朵却竖得老高,连帐幔被风吹动的簌簌声都听得一清二楚。鼻尖萦绕的脂粉香愈发明显,哪里是什么阴寒的鬼气,分明是女儿家常用的香气。
不对,这客栈是周管事亲自挑的,素来安稳,怎么会有这种怪事?林野的脑子飞速运转,酒意彻底消散,一股莫名的警惕涌上心头——难不成是锦绣阁的人?还是说,酒肆上的那桩合作,惹来了什么不该惹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