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药敷伤(第1页)
林野端着一面的铜镜,背对着光,试图反手去够后背的伤处。铜镜磨得发亮,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一身半旧的短褂穿在身上,衬得肩头愈发窄削,脊背线条清瘦平直,竟瞧不出半分女子的柔婉曲线。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指尖轻轻碰了碰平坦的胸口,心里漫过一阵难言的酸涩。
好好的姑娘家,本该是凹凸有致的模样,身子熬成了这副平板样子。别说什么婀娜身段了,连点女子气的轮廓都没有,也难怪女扮男装这么久,竟没一个人瞧出破绽。
林野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委屈的怅惘。稍微挺一点也好啊,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能让她偶尔忆起自己是个姑娘家,而不是整日里顶着“林小哥”的名头,在绸缎庄里库房整理,活得像个糙汉子。
她正对着铜镜伤神,后背的瘀伤又隐隐作痛,忍不住龇了龇牙,刚想咬牙再试着往伤处贴膏药,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春桃提着食盒和一个精致的药瓶进门时,正好瞧见林野对着铜镜蹙眉的模样,不由分说地走过去:“林小哥,小姐特意吩咐我来给你上药。你这伤在后背极难施药,自己哪里够得着?”
林野慌忙将铜镜倒扣在桌上,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布条甩出去,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连忙开口:“春桃姑娘,太好了,要不我趴着上药吧?这样你方便下手,也省得咱俩都尴尬。”
春桃瞧着他那副紧张得手足无措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我都没嫌弃,你紧张什么个劲?不过是上药罢了,难不成我还能吃了你不成?行吧,趴着就趴着,省得扯着你的伤口。”
林野如蒙大赦,连忙乖乖趴到床沿上,紧绷的肌肉却依旧没放松半分。春桃轻轻褪去她的短褂,当那片从肩头蔓延到腰侧的乌青瘀痕完整地映入眼帘时,她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天爷,这伤也太重了!那帮打手下手也太狠了!”
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林野的后背,春桃又是一惊,忍不住伸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哎哟,林小哥你这后背也太白了吧?摸着滑溜溜的,倒像个小姑娘的皮肤,哪像咱们干力气活的糙汉子。还有你这身子,也太瘦弱了,怕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真难为你还能护着小姐。”
林野的心猛地一跳,生怕春桃再看出什么端倪,连忙打了个哈哈,故意扯着嗓子叹气:“嗨,春桃姑娘你就别取笑我了。我这身子,都是小时候饿出来的。自打带着四岁的妹妹林安一路讨生活,哪顿不是有上顿没下顿?能活到现在,全靠老天爷赏脸。”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切的感激,顺势拍起了马屁:“后来多亏了沈小姐心善,收留我在绸缎庄做事,才算有了口饱饭吃。沈小姐那可是活菩萨转世,心肠好,人又能干,咱们整个绸缎庄的伙计,哪个不佩服她?春桃姑娘你跟着小姐,也是心善的好心人,方才我还琢磨呢,要是你生在我们穷苦人家,定是个乐意帮衬邻里的热心肠。”
这话精准地挠到了春桃的痒处,她被逗得眉开眼笑,手上的动作也放得更轻柔了些:“你这小哥,年纪不大,嘴倒挺甜。快忍着点,药劲儿上来可能有点疼。”
春桃倒了些金疮药在掌心,搓得温热了,才小心翼翼地敷在林野的瘀伤上。指尖的力道很轻,却还是疼得林野浑身一颤,牙齿咬得咯吱响。
“疼吧?”春桃的声音软了几分,“小姐说这金疮药效果最好,你忍忍,涂了药很快就会好的。”
林野闷哼一声,不敢多说一个字,生怕泄露了自己的紧张。
春桃一边上药,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小姐知道你是为了护她才受的伤,心里记挂得很,特意让后厨炖了老母鸡,说你伤重,需要补补身子。对了,怎么没见你妹妹?方才我进门还纳闷呢,你这小院里安安静静的。”
“她在里屋睡午觉呢。”林野连忙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小孩子家精力有限,玩了一上午,早就困得睁不开眼了,就哄着她先睡了。”
正说着,里屋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奶音飘了过来:“哥哥……哥哥……我醒了……”
门帘被轻轻掀开,一个梳着双丫髻、穿着洗得发白的小布裙的娃娃,颠颠地跑了出来。正是林野四岁的妹妹林安,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屋里有生人,先是怯生生地停住了脚步,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春桃。
春桃眼前一亮,瞬间被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吸引了:“哎呀,这就是安安吧?长得可真俊俏!怪不得这么安静,原来是在睡午觉呢。”
林安得了夸奖,胆子大了些,迈着小短腿扑到林野身边,小手紧紧攥着林野的衣角,仰头看着春桃,小声问道:“姐姐……你是谁呀?你是来给哥哥送好吃的吗?”
这话逗得春桃笑出了声,她放下手里的药瓶,从食盒里摸出一块桂花糕,递到林安面前:“我是沈家绸缎庄的春桃,是来给你哥哥上药的。这块桂花糕给你吃,甜丝丝的。”
林安的眼睛瞬间亮了,却没敢接,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林野。林野无奈地笑了笑:“拿着吧,谢谢春桃姐姐。”
“谢谢春桃姐姐!”林安脆生生地应了,接过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嘴角沾了一圈糕屑,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
春桃看得心软,上完最后一点药,这才直起身子:“好了,药上完了,你别乱动,好好歇着。”
好不容易熬到上药结束,林野趁春桃转身,赶紧披上衣服,后背的冷汗和热汗混在一起,黏腻得难受。
春桃从食盒里端出那锅驱寒肉汤,盛了一碗递到林野面前,还把食盒里的点心都掏出来,堆在林安面前的小凳子上:“快趁热喝。安安,这些点心都给你吃。”
浓郁的肉香飘来,勾得人食指大动。林安捧着点心,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还不忘举着一块梅花酥递到林野前面:“哥哥,吃!”
林野咬了一小口,甜香在嘴里化开,暖意也跟着漫进了心底。他接过汤碗,看着春桃关切的眼神,又瞧着身边吃得不亦乐乎的妹妹,心里的慌乱渐渐平复了些,低声道:“多谢春桃姑娘,也替我谢谢沈小姐。”
“客气什么。”春桃笑着摆摆手,又叮嘱了几句忌口和养伤的注意事项,末了补充道,“小姐说了,你养伤这段时间,工钱照发,绸缎庄的活计不用你操心,缺什么只管开口。”
春桃看着他们兄妹俩的模样,笑了笑,这才提着食盒离开。
院门关合的声响落下,林野才长长地松了口气,瘫坐在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