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雨铃(第2页)
作为小辈,裴姻宁自然知道当年朔凉王战死后,京中发生了什么事。河东裴氏因此被夺爵,跌出一流世家之列,而夺爵意味着家族入仕的人会越来越少,要“沦落”到和寒门一起考科举的地步。
母亲下嫁鹿门侯,也是出于利益交换的考量。
虽然屡有野史传出,但当面从天后口中证实朔凉王是被谋害的,还是让裴姻宁惊出一身冷汗。
如果被发现了,真的会灭口。
就在此刻,身后骤然传出一声细微的铃铛响动。
糟了,雨霖铃!
裴姻宁猛然回头,郁骧正死死盯着天后的背影,不知不觉地低头间,雨霖铃被触动发出声音。
“嗯?”
天后虽然年迈,却并不耳背,她微微拨开竹屏,向内望去,很快收回目光。
雨霖铃的声音太像是落雨。
一屏之隔,好在于夫子的床帐侧还有一处罅隙,刚才就那么短暂的一瞬,郁骧整个人被裴姻宁推了进去,紧接着,她便果断整个人伸出双臂搂紧了他的脖颈,交颈相拥,不让雨霖铃的回响传出一点。
“……”
郁骧的目光短暂地空白了一瞬,他感受得到裴姻宁激烈的心跳,还有她恐惧的颤抖。
裴姻宁勉力放低呼吸,可胸膛仍然不住起伏。她心底颇有一种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的懊恼,可在郁骧的双臂箍住她的腰肢,并且还在慢慢收紧时,却丝毫不敢推开他。
在这逼仄的狭缝里,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只能尽力掩藏身形。
偏偏郁骧还若有似无地用气声低语。
“后悔?”
当然后悔!
裴姻宁都能想象得到郁骧的表情,感到他胸腔震动,唯恐于他再说出什么,便只能含着无尽的恼怒,一口咬在他喉结上。
“……”
郁骧的眼睫颤动了一下,随着裴姻宁湿热的气息喷吐在喉间,他果然安静了下来,只是心腔的动静很快压过了她的。
于夫子漫长的叹息传过来,两相沉默,他们继续听起了后续。
“朔凉王之事,早已盖棺定论,该杀的都杀了,该流放的都流放了,罪臣余生只想安度余生,别无他志。”
“安度余生?”天后轻笑,“你若真想安度余生,又为何执着于将九经摭言传习天下?”
于夫子目光如炬地望向天后:“陛下若不曾认可罪臣所为,又为何将此经钦定为科举经典?”
他固执,他倔强,他毕生志愿于将寒门百家化作一把劈砍世家贵族的利剑,而那些世家大族视他为眼中钉,将全部的恶意倾注在他身上。
可于夫子看到的不止是这些恶意,他还看到,有位君主没有辜负他的牺牲,一点点瓦解世家垄断官场的千古症结,她广取仕,改明经,开殿试,开历朝列代之先河。
他如何不想在这样的君主身侧为相呢?
但是他不能。
“当真不愿说出真相?”天后漫叹一声,显然是下了最后通牒。
于夫子缓缓闭上眼:“罪臣别无交待。”
“哪怕你要毁掉你孩子的仕途?”天后惋惜道,“听说你家的孩子学业勤勉,为人忠孝。你若为宰辅,他本有个好前程,你真的要这样……毁了他吗?”
夫子的身形早已病骨支离,只靠一口倔强撑持着,他顿了顿,艰涩地给出了回答。
“在所不惜。”
门外琅铛一声碎瓷响。
裴姻宁马上明白过来,恐怕是于清鱼想快到了父亲喝药的时候了,想在登台前回来给父亲熬药,又撞上天后驾临,不敢离开。
刚才于夫子那堪称绝情的话,想来是被他听到了。
“你歇息吧,改日朕让御医来给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