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灯续昼二(第1页)
这报应来得太快,段景尘尚不知发生什么,悬停在半空,却一个人影也看不清,看不见。 只有尖叫声在回荡。尖叫之人不是别人,正是藏岚派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子。他们是堂堂名门、望族修士,被什么东西咬了并不可怕,如此丢人大声惊叫才最可怕,人群里立刻有人呵斥,明显比他地位更高:“吵什么吵?镇定!抓住它!” 被咬之人颤声道:“吴长老,求您……我看不见……摸不到……” 吴长老双掌一搓,用灵气凝成光球,清光流转,照亮大殿。只见被咬之人腿上血肉模糊,伤口处少了一块肉,仍有不知何处传来的咀嚼声,令人头皮发麻。藏岚派受伤的弟子的喘息越来越轻,瘆人的咀嚼声声音又近在咫尺。
“快找,就在我们中间!”
众人循声围拢,一个个排除,最终齐齐定在了一个小修士身上。那小修士脸色瞬间煞白,连连后退:“不、不是我!” “这声音就是从你身上发出来的。” 吴长老厉声道:“搜身!” 那小修士被人一把拎起,像剥竹笋似的,三下五除二扒了个精光。落霞楼的女修们冷脸侧身回避。 然而扒干净也不见什么邪物。众人面面相觑,那小修士冻得直哆嗦,抱着衣服道:“真不是我……” 吴长老目光如炬,突然,盯住小修士脚下,沉声道:“在影子里。”众人低头,只见那小修士的影子边缘,正微微蠕动。祝云亭二话不说,拔剑出鞘,剑光一闪,直斩那小修士脚下影子。 正这时,一缕黑烟从影子里窜出,飞升半空。众人跟着纷纷抬头,目光还不能锁定,而半空中,段景尘与那缕黑烟正大眼瞪小眼。 段景尘:“………”你好? 不知哪个眼力好的大聪明,突然往上一指,嚷道:“在那里!有两只!” 紧接着,一缕剑光如流星般直射而来,带着破风锐响。那缕小黑烟懵懵懂懂,闪得不快,段景尘一把将它揽过,带着它在房梁间飞速窜动,剑光紧追不舍。 段子湘看着那道黑气,越看越眼熟,伸手一摸乾坤袋,空空如也。 段子湘:“………” 所有人的法器,全朝那两个逃窜的黑影招呼过去,场面乱成一锅粥。混乱之中,多绔雪走到那受伤弟子身旁,低声道:“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那弟子抽噎不止,见他如见救星,连连点头。多绔雪蹲下身子,指尖微光一闪,开始为他疗伤。 大殿上空一片混乱,有人——段子湘误中吴长老的光球,大殿骤然一暗。段景尘松了口气,捏着小黑烟的“脖子”,低声盘问:“吃人可不是好孩子,吐出来!” 段景尘把小黑烟倒过来,用力一颠。黑烟吐出一块肉,啪嗒掉在地上。肉一落地,又激起下面人的一顿叫嚷。这一次,不止吴长老一个人祭出光球。誉水宗长老们抬手便是一枚水球,有这本事的全都把灵气凝成了光。一时间,整个大殿亮得犹如白昼。 段景尘带着小黑烟逃出朱弦殿。这一出不要紧,一头扎进黑暗中,四周什么也看不清。段景尘把小黑烟抓在手里,用力摇了摇,低声逼问:“又弄什么?说说说!不说把你打成麻花。” 那黑烟终于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不知道……” 声音是又低又怯,这黑烟明显是个山杂野怪而已,但段景尘带着它这么一跑,把整个大殿的人都被惊动了,跟着他追出去。
然而这群人却像是游鱼入渊,一进来都没了声响。段景尘想要折回段子湘身边,却半点气息也寻不着。段景尘化落人形,双脚落地,手中攥着那黑烟,问道:“九幽在哪里?” 黑烟:“我不知道……” 段景尘:“你是什么东西?” 黑烟:“我不知道……” 段景尘嘶了一声,顺手就把这黑烟捏了捏,揉了揉,弄成薄纱状,缠在腰间。 黑烟:“…………” 段景尘:“不知道就当我腰带吧。” 段景尘迈开大步,在黑暗中向前走着,行动自如,就连方向都一清二楚,黑烟诧异道:“你能看见?” 段景尘道:“当然看不见。这明显是有人下了瘴,故意叫人看不见。” 黑烟:“那你如何识路?” 段景尘笑而不答。 整个后院唤作拂音居,是弟子们的寝房所在。而拂音居之后,还孤零零立着一幢小楼,段景尘拾级而上,推门而入。 此处与外面不同,黑雾被挡在了外头。正中一张黑漆供桌,一排排牌位罗列而起,层层叠叠,正中间那一方,比两旁高出半截。桌案上两只小香炉静静立着,旁边是两根白蜡,蜡泪滴落,凝成一圈灰白的痕迹,亦是上了霜的。 小黑烟被扎实得捆在这人腰间,逃也逃不脱,用两只黑豆似的眼睛去看,怎么也看不透段景尘到底要干什么。段景尘也不点灯,也不燃烛,更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破破烂烂的抹布,一抖,灰屑纷飞。 段景尘咳嗽了两声,被灰尘呛着了。他将那块破抹布摊开,从牌位最上方的边角开始,一节一节、一寸一寸地擦拭着。 小黑烟道:“你难道是这家的人?” 段景尘手上的动作不停,轻轻点了点头。擦拭过后,牌位上的字迹清晰起来,段景尘直起身,退后一步,双膝缓缓跪地,叩了三拜。 每一拜都磕得实实在在。忽然,门外传来一声轻响。段景尘随即起身,足尖一点,整个人贴墙而立,隐匿起来。 门被再次推开,走进来的竟是多绔雪。他身边还跟着那个受伤的藏岚弟子,那弟子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哭哭啼啼道:“雪傀仙师,救我救我!” 多绔雪扶住他道:“蔡兄,你先起来。” 那弟子连道:“不敢当!不敢当!雪傀仙师叫我蔡小弟就行!——长老们都、都不见了!那九幽能布下这么大个瘴,我们说不好都会被困死在里面!我们怎么办?”蔡小弟其实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修士而已,不成想会赶上这么大的盛会,只是来凑个热闹,却上来被妖物咬了一口,疼痛和鲜血会加剧恐惧,他一把抓住多绔雪的衣袖,“都说您是厉害角色,我求您送我到山门,求您了!我要退出大会,让我下山去吧。” 多绔雪道:“我答应你。但先别急,灵气在外不能照明,看不清,得试试真火才行。” 他当时和蔡小弟被人群裹挟着进了这片黑雾,一到这里,什么光球水球都不管用了,这说明黑雾专门压制着灵气。多绔雪误打误撞才推开了祠堂的门,他着眼看屋内陈设,发现了牌位,微微鞠躬,施下了一礼。
桌角正放着半截蜡烛,烛芯焦黑。多绔雪双掌合十,食指微并,指尖几乎触到鼻尖:“打扰,与段尊主借段光。”
他话音落,一缕灵气注入烛芯,烛光“噗”地亮起,昏黄光晕在屋内铺开。段景尘像一片影子般从墙上滑下,幽幽暗暗、无声无息地靠近。他眼尾一挑,俯身“呼”地一口冷气吹出,烛火瞬间被压灭,屋内又陷回一片漆黑。
多绔雪:“………?” 蔡小弟扒着脸瞪着眼:“………!” 早闻道上有鬼吹烛,蔡小弟最怕的就是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北境尘封多年,妖魔横生,他的大靠山的同门们又跟他失了散,此刻吓得腿肚子发软,见烛火一灭,心都快跳出来了。
多绔雪看了看,一弹指,再次将蜡烛点燃。烛光寥寥,烛光前的人眉眼沉静,目不转睛。 下一秒,不知哪里来的阴风,“呼喔”地一下,又熄灭了! 点燃,熄灭,点燃,熄灭,点燃……
灭!灭!灭! 盯着冒着青烟的蜡烛,多绔雪眼角微微抽动,偏偏面上不动声色,神态自若,手上、心中却已经跟根蜡烛较上了顽固劲——燃!
蔡小弟实在受不了了,要疯了:“啊啊啊!段尊主不答应!别别别别借啦!!” 多绔雪看他一眼,沉着道:“不会。” 蔡小弟整个人都傻了,不会?什么不会啊! 不知道第多少次蜡烛被吹熄,多绔雪目光抬起,直直落在虚空。段景尘愣了一愣。紧接着,多绔雪左掌蕴满灵气,朝虚空一挥。段景尘急忙闪身躲避。这一掌要是实打实地拍上,胸口肯定火辣辣的疼。 就在他躲开的瞬间,多绔雪却突然抓起蜡烛,转身就走,同时重新点燃,推门而去,蔡小弟在他身后麻溜儿跟上。段景尘愣在原地,小黑烟讥讽道:“输了吧哈哈哈哈。”段景尘狠狠捏了他一把。黑烟:“哎呦!” 多绔雪护烛往外走,光一亮,黑雾中竟真被劈出一条清晰的路来。而路尽头有一处小院。
蔡小弟死死抱着多绔雪的雪白衣袖,那冷冷淡香闻起来真是安心,小声问:“可是送我出去?” 多绔雪没有答话,眼神一凛,道:“这不是来时的路。” 多绔雪在黑雾弥漫之前,观察过此地,后院厢房,并未有此空旷独立之处。在他身后,段景尘紧紧跟随,伸着脖子望了望,确实,眼前根本不是拂音居,甚至不是归鸿山的任何地方,是魔物的障眼法。 蔡小弟哆哆嗦嗦道:“怎么办?我们回去。” 然而再回头,祠堂也不见了。蔡小弟再也受不了道:“我、我们还是……要不还是进去吧!”他觉得自己急需一个可以躲避的地方,或者可以靠墙的地方呆一呆。 多绔雪见他恐惧,带他进到院内。小院中枯萎的梧桐树,枝桠上有残雪,又房门半掩,一副邀人来推的情形。
段景尘心道:这门内若没鬼,那才真是见鬼了。 干站在院子里不是办法,多绔雪把蜡烛给了那弟子,推门而入,才推开,一个小身影就从门后窜出。那孩子扎着两个小辫,脚步轻快,直扑到多绔雪怀里,脆生生叫了一声:“爹爹!” 蔡小弟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探头进去,只见一小小男童,四五岁的模样,身上穿粗布麻衣,膝盖处打着补丁,不过是贫苦人家的小孩子,脸色和唇色发白发干。心道幸好,没有什么血盆大口、眼珠下掉的可怖模样。慢慢挪进了房内。
绔雪低垂着眼眸,声音温雅道:“我不是。” 段景尘听得浑身一抖,被这声音莫名激到了某处。多绔雪虽然跟自己好脾气好面的时候不算多,多半也是因为他踹过他两次的原因,但多绔雪对待他人,哪怕是个迷障幻境中的小妖,却也是真诚无比。
小孩闻言却哇地一声哭开了,泪水直流,脸皱在一起,哽咽着喊:“爹爹,你怎的不认我啦?”
嚎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蔡小弟不由得多看了多绔雪几眼。真没准鼎鼎大名的仙师在外面有什么私生子呢?
多绔雪没辩解,怀里拿出方手帕想要给他擦眼泪。像是照顾惯人的,他娴熟细微,帕子沾了沾晶莹剔透得眼泪,却没止住哇哇哭声,男童叫喊道:“娘,你快来评评理!” 他对着虚空一声唤,多绔雪转头望去,那处空空如也,只有一张孤孤零零的方桌,没有半个人影。
蔡小弟抱身警惕,脚尖后挪,生怕哪里窜出个女鬼女妖精来。
而方桌那里,段景尘喉头滚了一滚,倒霉孩子此刻正在和他四目相对。
段景尘一抹脸,笑意从眼底一点一点浮起,绽出个威胁意味十足、邪气十足的笑容,做出个“抹脖子”的凶狠动作。 不料稚童不按常理出牌,再次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哭得人太阳穴跟着发烫。男童指着虚空:“娘也不理我!娘也不要我了!啊啊啊啊啊!” 多绔雪眼神扫过回去,抬起手,从掌心飞出一缕金芒。段景尘立刻向后撤身,这招段景尘见过,是能显像的!见他乱窜,那孩子又笑出声来,嘻嘻指着道:“娘亲跑到这里了!”
他正指着段景尘躲开的位置。段景尘心里骂娘。忽然,多绔雪淡淡开口道:“段景尘。别跑了。” 段景尘猛地刹住。
他看了看多绔雪片刻,干笑两声,终于显了形道:“什么时候发现的?” “福阳镇,两匹驴车。”
段景尘又哈哈笑了几声,遮掩尴尬:“这上了山,不小心和子湘走散了。” 小男孩扑上来道:“娘亲和阿爹,我好想你们。” 段景尘揪着他耳朵,道:“我到底哪里像你娘啊!”
小孩又哇哇开叫:“娘揍我!娘揍我!”
多绔雪拉开道:“不要扯耳朵。”
“………”段景尘松开手,又以笑敷衍而应。说实在的,确定多绔雪就是前世娘子后,心里总是觉得有些道不明的东西,故而在多绔雪面前多有做作之态。
蔡小弟两方看了又看,闹不清他们仨是个什么人物关系。只觉段景尘很不吉利,说不清楚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家里的“帐下草”。
藿州草原,帐子里去世了人后,要剃清帐下草,说是不吉利的,沾了阴邪气的。不论那地方的草多绿,帐下草一定是枯萎的,段景尘身上就有这样一股浓烈的枯气。可小男童与他很是亲近,摇着段景尘的手道:“娘亲我饿啦,快给我和爹爹做饭吧!”
段景尘对这些小怪物没有半点儿怜悯之心,只是为了转移注意力,答道:“没那闲工夫陪你过家家。” 小孩咬了咬手指,嘿嘿耸肩一笑。笑得人毛骨悚然,道:“会有的会有的。爹娘得疼爱阮儿,阮儿才放他们走。”
阮儿又走到蔡小弟身边,阮儿笑眯眯地看着他道:“阿爹,今天打回来的猎物好大好肥啊,阮儿想吃肉馅饺子!”
他的小手抓起蔡小弟的手,摸毛一样,轻轻抚摸,蔡小弟鸡皮疙瘩一下就起来了,摆脱他的手,强硬了一把:“滚开!妖怪!”
阮儿一怒,胸口起伏,热气蒸腾,外面的天骤然一亮,房屋、树木全部显现,惨叫声、金石声更是不停涌出。听声音不难判断出,那群人都中了瘴中术,正在刀剑相信,自相残杀。
争仙尊,他们本都是对手。多绔雪却没有犹豫,立刻蹲下道:“你要什么?”
阮儿道:“我要娘抱我!”
段景尘:“……………”
这妖怪小孩子脾气,小孩子口吻,让人没办法跟他横下心来。多绔雪转过头,投来眼神,那眼神真是没有太多情绪,没有逼迫,没有乞求,清清浅浅,段景尘只觉好看来着,就鬼使神差点了头,抱起瞬间,又觉荒谬至极。
阮儿有了“娘亲”怀抱,立即平静,搂着他的脖子。外面的光散去,周遭又是一片黑寂。他指着蔡小弟,兴奋道:“娘,你快剁肉馅啊!”
段景尘打量了蔡小弟一番,笑眼弯弯道:“好嘞!”
蔡小弟:“…………”
开玩笑的,一定是开玩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