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寨十(第2页)
段景尘将那些涣散的意识一点点收回,猛然坐起来,道:“阿……多绔雪呢?”
段子湘还来不及答他,段景尘已经掀开被子,跻上靴子,夺门而出。一股脑冲到大街上,已经傍晚,落日熔金,街上竟全都是人,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段景尘沿着人群往前走,走到最前面,多绔雪在那里,站在被凿烂的壁画前,用灵气治愈那些被傀儡化的信徒们。
段景尘只觉眼前一幕分外熟悉,可他仍旧无法明白为何如此。他就在不远处看着多绔雪的一举一动,抬手、落手间,璨金灵光点点在指尖散落,广袖轻扬,轻触来人眉心。
队伍将近,暮色四合,很快街面上只剩下段景尘一个人,他逆站在退散的人流中,目光不动地看着他,四目相对之时,多绔雪向他走开道:“你醒过来了。段子湘说,你没有大碍,说是从地下带上来一些问题,没事吗?”
段景尘才反应过来:“嗯?嗯。”
多绔雪对他笑笑,看他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于是邀他进了海棠苑。地上已被傀儡重新打扫干净。谢月楼只剩个台子,光秃秃的,地上“化朱神”的尸身也已经没了。段景尘走到这里,脚步停下,盯着地面。多绔雪见他愣神,解释道:“我已将他埋葬了。”
段景尘叹了口气道:“真不知想成神的执念,会吞噬多少生命。”
多绔雪陪着他一起看着那地面,淡淡道:“其实他想变成人。”
段景尘抬眼。多绔雪向他从头道来。
很多年前,多绔雪制造出来一个胖胖的,圆圆的脸的傀儡。最开始,他只能在傀线的操控下行动,天长日久,吸收了灵气,变得行动自如,甚至可以学会多绔雪的傀术,它机灵可爱,头脑聪明,总是问多绔雪许多问题。
“花为什么在春天开?”“鸟儿为什么会飞?”……“我为什么不是人?”
它有很多很多困惑不解,直到:“我怎么才能当人?”
知觉麻木的傀儡太渴望人的一切,比之妖邪,比之鬼怪,它们更为低级,因为他们连灵魂都没有,只是制造者非凡灵力凝聚而成的“念”,它想爱,它想恨,它想要和那些人一样,结婚成家生子,如此平凡一生,竟然这样难得。
傀儡,亦非男非女。
那怎么才能变成人呢?他学着人类的举止,让自己扭动的头看起来不那么僵硬,同伴会夸他,雪傀也会夸他,夸他最像个人,但他不要“像”,他要做个真的有血有肉的人。
多绔雪反复听过他的愿望,变成人,成为人。可就算是多绔雪想尽办法,他再在傀术上登峰造极,也终究不可能实现他的愿望。在多绔雪离开之后,他脱了线,拉拢了傀儡中和他一样的巴历安和荭丹,掌管了蓝耆寨,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一个“办法”。
段景尘啼笑皆非:“原来是这样,可惜,那法子太不对。”
本以为成神可高人一等,结果神却是最痛苦、最不幸的“人”。况且那化朱秘术本质上也并非是神,只是有了神体,形似而已。
因谢月楼荡然无存,多绔雪邀段景尘到水亭中少座。湖中树影飘摇,长柳垂水面,格外宁静。
多绔雪主动道:“你要察的案子,段子湘问我过了,傀儡确实很像是我做的,膝窝标记也是我的习惯,但我对它没有印象,我做的傀儡,剩下的也尽数都在城中了。”
“我云游半年来,其实是在外养病,城中变化如何尚不清楚,也更想探究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最开始不得不以傀儡模样与你结识,骗了你。那少年模样是我第一个傀儡,他偷跑出来,想告诉我发生的事,只是找到我时,他几近枯竭。”
那是他在骊南山养病,少年跌跌撞撞跑进山洞,倒在了他的面前。这些是多绔雪不曾对誉水宗解释的,却解释给了他。段景尘有些意外:“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多绔雪道:“你帮过我,虽然……”虽然对雪傀其人几次嗤之以鼻,嘲讽他古怪。多绔雪笑笑,“君子之交,我应对你坦荡,消除你的疑虑。”
倒是认真负责,细心体贴。段景尘却心道:“我最最疑虑的是你到底是不是我前世老婆。”
片刻,他问道:“那你身上为何有那么多法阵?”
多绔雪:“小时候病重,家里人弄的,其实是治病的。紧迫之时,可以拿来用一用。不知为何,那晚在竹林过后,我体内法阵稳定许多,竟没有发作。”
段景尘抿嘴不言。他倒是知道,那制衡法阵的功力是从他身上吸过去的。回味起来,仍有些尴尬。
反复琢磨,还是放心不下,他道:“你娘姓什么?你家里人为什么会叫你阿沨呢?”
多绔雪的表情也不禁有些僵硬,段景尘猛然想起,白日誉水宗的人说他是私生子。他一不小心却揭开了多绔雪的秘密,他自觉自己问得太多了,刚要改口,多绔雪道:“我娘……我娘很早就去世了,我也不知道。名字应是家人随口起的。”
段景尘缓缓点头,低下头又反复嘟囔:“怎么这么巧呢……怎么这么巧呢……名字又对不上,是不是呢……”
太纠结了。他摸了摸脖颈上的情咒,之前见了多绔雪发作,眼下倒是没什么情况。段景尘忽然起身走到水边,蹲下身来,拆下了脖颈上的布,临水而照。
水中倒映着树影,段景尘惨白的脸与鲜红的文身对比鲜明,他回头道:“感觉你更见多识广一点,帮我看看。”
多绔雪起身走过来。两人对立,段景尘扯开一些衣领,把颈肩露给他看:“我身上有个……有个………”
他正说着,多绔雪靠近了,那文身忽然像是死灰复燃,猩红忽明忽灭。多绔雪抬手指尖轻轻一触。
砰地一声,段景尘突然倒地,又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