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玉节浮槎临故郡 罡风再动盪宸垣8(第1页)
瑞霖十四年夏至瑞霖十九年,泠洲。
自那十二道蕴含天地之机的符咒自王云水手中流转至东宫,时代便仿佛被切割成了两段。
明面上,大齐迎来了一个粮食盈仓、器物弥坚的瑞霖盛世;暗地里,王云水与鲁河所处的世界,却骤然收缩成一方精致而窒息的囚笼。
传授结束之日,便是软禁开始之时。
太子姜旻澈的疑心从未真正消散,他篤定王云水那眼眸深处,还藏著未曾吐露的秘辛。
於是,鲁河被请去“协助釐清海途旧事”。
太子深知,相较於王云水那份根植於土地与文明的深沉忠诚,鲁河的牵掛更为具体——他在首都的家人,他那些仍在南塔旧部中生活的部曲袍泽。
压力之下,鲁河所言却与王云水大同小异,只是细节更为粗糲,带著航海者特有的直白与对未知的敬畏。
审讯者得到的,依旧是皋鹤的废墟、陆禾的剑、流云的影,只是换了个讲述者。
太子拂袖而去,心中越发怀疑,他需要的不是重复,而是破绽,是能彻底撬开王云水沉默的钥匙。
高墙之內,王云水对著庭院四角的天空,第一次感到彻骨的悔意。
陆禾当年荒岛之上的警告,字字如冰,敲击心头:“怀璧其罪,缄默或可苟全……”
如今璧已献出,自身的罪却並未消弭,反而因知晓太多、牵连太广,成了皇室臥榻之侧最令人不安的存在。
他悔不该存有侥倖,以为交出力量便可换得信任与安然;更悔未能早下决断,在风暴成形前,便应寻一叶扁舟,效仿秦章,消失在权力的视野之外。
如今,悔之晚矣。
墙外的世界,因符咒之力悄然剧变。
太子对內海的痴迷,並未因王、鲁二人的软禁而消减,反因掌握了钥匙而愈发炽烈。
他借著每年两次“仙僮”输送的旧例,不断派遣心腹精锐,携带改良的符器与更详尽的指令,试图穿透內海迷雾。
然而,內海如同一个活著的、充满恶意的巨兽。
派去的人,大多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偶有侥倖逃回者,也只会语无伦次地描述光怪陆离的岛屿、骤然出现的罡风、或是瞬间吞噬船只的漩涡。
探索代价惨重,收穫却寥寥。
大齐的船从未穿过皴子礁。
与此同时,一个更令人不安的现象出现了——那阻隔凡尘、触之即死的內海罡风,其外围屏障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消退!
曾几何时需特定时机、冒著生命危险才能靠近的仙关外围海域,如今竟有大胆的渔民和冒险家可以较为自由地出入。
他们带回的消息令人困惑:那座传说中巍峨神圣、有仙僮把守的“仙关”,在某些时刻望去,竟变得光影摇曳,模糊不清,如同海天之际一场盛大而虚幻的蜃楼。
仿佛支撑这个世界某条古老规则的柱子,正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开裂、风化。
当然,內海的深处依然是死亡禁区。
消退的罡风並未完全消失,而是变得更为诡譎莫测,可能前一刻风平浪静,下一刻便毫无徵兆地从海底或云中迸发,將贸然深入的船只与生灵撕成碎片。
死亡,依旧高悬於探索者的头顶。
大齐朝廷因此陷入一种矛盾与恐惧交织的境地。
一方面,因內海探索代价高昂且收益不稳,加之符咒带来的內部红利,尤其是沃土法催生的盛世如此诱人,朝廷对继续大量输送“仙僮”这一传统义务,变得日益消极,態度曖昧。
但另一方面,四潮城使团描述的翠瑙岛覆灭景象,如同噩梦般縈绕在皇帝和太子的心头。
消极应对,是否会触怒那些视凡人国度如草芥的仙人,招致同样的天罚?
这份恐惧,比任何贪慾都更有效地维持著对“仙諭”表面上的遵从。
五年光阴,倏忽而过。对王云水与鲁河而言,这是被刻意遗忘的五年
。他们虽保住了性命与家族的表面平安,却被彻底排除在权力核心与任何实务之外,成了宫廷角落里两件蒙尘的“旧物”,无人问津,却也无人敢真正丟弃。
然而,他们带来的“种子”,却在这五年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生根发芽,深刻重塑著这个帝国。
沃土法的广泛推行,使得大齐的农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