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玉节浮槎临故郡 罡风再动盪宸垣7(第1页)
宫门深长,步履沉沉。
王云水接到急召时,心中便是猛地一沉。待听闻四潮城使团已覲见太子,他便知东窗事发了。
鲁河亦被同时传唤,两人在森严的宫门前相遇,只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多年前从內海死里逃生后便定下的默契:共进退。
王云水整了整官袍,將翻涌的心绪死死压下。
说辞,他俩早已备好,只是没想到要用得如此之快,如此之险。
偏殿內,薰香浓郁得近乎滯重。
太子姜旻澈独坐於上,殿內再无第三人。
他脸上甚至还带著一丝浅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眸光更加幽深冰冷。
“王卿来了。”太子的声音平缓,“孤自问待卿家不薄,推心置腹。奈何卿家对孤,终究是……有所保留啊。”
最后几个字,吐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王云水撩袍,郑重下拜:“殿下明鑑。臣確有隱瞒,但绝非出於私心或对殿下的不忠。”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中带著深切的疲惫与无奈,“此事关乎之巨,动輒倾覆国本,牵连亿万生灵。臣若非心繫母国,眷恋此间亲朋骨血,当年在摩月陀富贵安閒,了此残生。何须回来?”
“哦?”太子眉梢微挑,那抹假笑终於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讥誚与不耐,“王卿又要给孤讲故事了么?孤的耳朵,听得够多了。”
“殿下!”王云水提高了声音,带著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此次非为讲故事,乃是为交代符咒之根源与凶险!但在此之前,殿下必须知晓另一件事——此事关乎先帝,关乎陆禾,更关乎我大齐皇室与內海之间,一段被刻意掩埋的过往!”
太子本已抬手欲打断,闻听“先帝”之名,手臂陡然僵在半空。
“殿下息怒,容臣先稟明最紧要的一节。臣当年自內海死里逃生,返航途中,曾於茫茫海上遇一异人,此人名唤陆禾,能够轻鬆诛杀仙人。是一位……修为深不可测的人。”
“彼时,陆禾前辈驭一叶轻舟,仿佛凭空出现在怒涛之间,他曾经说,早已知晓臣之內海行跡,更明言让臣这辈子都不要进去,那里面的仙人不是仙,只是修士,其实就是会法术的凡人”王云水顿了顿。
“修士?”太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在四潮城使团口中也出现过的词,眉头紧锁。
他略作停顿,目光与太子紧紧相锁,拋出了一个更为沉重、直刺皇室伤疤的事实:“而且,当年先帝景帝之嫡次子——也就是您的亲叔父、昭惠太子,哎呸,东海王一母同胞的兄弟——被遴选送入內海。”
“先帝捨不得孩子,被那些仙人降罪。而后来泠洲长达半年的诡异大旱,赤地千里,飢殍遍野,直至先帝被迫遣使谢罪方止……。”
太子姜旻澈的呼吸骤然一窒,背脊窜起一股透骨的寒意。叔父被送入內海,乃是皇室內部讳莫如深的旧痛。
而当年泠洲大旱的真相竟果真如此!
王云水继续道,语气带著一种深切的悲哀与无奈:“今日四潮城使团所言『翠瑙岛之祸,臣此前確未听闻其详。但按其描述——仙人索要国主幼子不从,即降灾毁岛——此等行事风格,与陆禾前辈所揭露的仙人做派,如出一辙。
“至於此事是否与陆禾前辈直接相关,臣不敢妄断。但他曾言,已与此辈周旋、对抗多年,四处阻其恶行。翠瑙岛若真有异士斩仙,或……或与前辈行跡相符。”
他抬起头,眼中是坦诚,亦是沉重的警示:“殿下,此非孤例,更非新事。陆禾前辈称,此乃仙人千万年来行事之常例。顺者或可苟存,逆者顷刻齏粉。他们將凡人国度、生灵万物,皆视为螻蚁啊!”
夜色如墨,符纹如血。
自那日偏殿惊涛般的坦白后,王云水將所知关於皋鹤古城、双河遗民、厙家影石所载的兴衰悲剧,乃至对那失落文明可能覆灭於“仙人”之手的推测,尽数倾囊相告。
太子姜旻澈听时面色变幻,惊疑不定。
他生於深宫,长於权谋,仙人之说於他终究縹緲,那影石中的悲欢离合,隔了千年烟尘,更像一个警世的寓言,而非迫在眉睫的刀锋。
他信了五分,疑了五分,最终,那实实在在握於手中的力量,压倒了虚无縹緲的遥远威胁。
“符咒之法,演示於孤看。”太子的命令简洁而冰冷,不再有探討的余地。
王云水知道,这是最后,也是必须付出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