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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征(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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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泽殿灯火数夜未熄。

摊开在宽大紫檀案几上的,是梁帝近日陆续送来的、沾染着边关尘土的军报副本,一幅巨大的西境与陈国接壤地勢詳图,以及一座标记着关隘、河流、城池的简易沙盘。

陈国兵马调动频繁,已有大军压境之势。

宇文戎素衣束发,右手腕的旧伤在连续数日的执笔、推演中隐隐酸胀,被他用左手悄然按捺。烛火在他清瘦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也照亮了他眼中冷澈专注的光。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在地图与军报间逡巡,指尖划过一条条路径、一个个隘口。

“陈煜……”他低声念着陈国国君的名字,脑中闪过关于此人的所有情报:色厉内荏,刚愎自用,近年大力整顿军备,喜用奇兵,但性急求速,难以久持。此次若动,必求雷霆之势,以图一举震慑,换取最大利益。

他推开陈国几个主要边将的资料,浏览一遍后,目光落在“上将军褚良”的名字上。此人是陈煜心腹,擅骑兵奔袭,作风悍勇,但攻坚非其所长,且与另一稳健派老将素有龃龉……

粮草。宇文戎的目光移向陈国境内几条主要的补给线,尤其是穿越“黑鹰涧”的道路。地势险峻,运输不易,且初冬之际,山间气候莫测……他蘸墨,在地图上几处关键节点画下极轻的记号。

兵力配置。陈国精兵多集于东部防备邻国,西线驻军虽近年加强,但总数有限,且需分守多处关隘。若真要倾力一击,必从东部抽调,如此则东部空虚……他脑海中迅速推演着对方可能的兵力调配与行军速度。

沙盘上的小旗被他不断移动、调整。他模拟着陈国可能的主攻方向:

北路?地势相对开阔,利于陈国骑兵发挥,可直逼我“洛邑关”。但关险城固,易守难攻。陈煜若求速胜,强攻玉门并非上选,除非……有内应或奇谋。

中路“断虎岭”一线?山高林密,隘口众多,利于设伏,也利于隐蔽突进。风险大,但若成功,可直插腹地。以陈煜的性情和褚良的风格,此路可能性需重点警惕。

南路沿“西澜江”迂回?水路运输补给便捷,但进展缓慢,且易遭我水军袭扰。更像疑兵或策应。

他闭上眼,仿佛能看到陈国铁骑在尘土中奔腾,听到战鼓与喊杀。但在他脑海中,更清晰的是另一幅画面: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将这支入侵的箭头折断。

他喃喃自语,笔尖在沙盘边缘快速勾勒,“需示弱于前,诱敌深入……选何处为预设战场?地形需限制其骑兵,便于我伏兵出击,且能快速切断其退路与补给……”

他看到了断龙岭深处一处名叫“流云壑”的谷地,入口狭窄,两侧山崖陡峭,中有溪流分割。地图显示那里路径复杂,利于隐藏。

“若能将陈军主力诱入此地,或可分而歼之……但如何确保陈煜或褚良会咬饵?”他的思维急速运转,结合陈煜的脾气和褚良的作战习惯,推演着各种挑衅、佯败、泄露“军机”的可能性。

“同时,需派一支精锐轻骑,自小道迂回,焚其粮草。并散布谣言,动摇其后方军心……”他手腕疾书,在纸上留下潦草却条理清晰的要点,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杀伐之气。

德泽殿的寂静被他的推演填满,仿佛已能听到远在千里之外的战马嘶鸣与金铁交击。他将自己完全代入“应对者”的角色,穷尽一切可能,计算着每一步的代价与胜算。烛泪堆积,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复又透出曦光。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他眼底的血丝渐增,但眸光却越发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那些图纸、沙盘、笔记,逐渐汇聚成一套针对陈国可能入侵的、极其详尽且狠辣的应对预案雏形。他知道这仅仅是自己的一厢推演,真实战局千变万化,但他必须想到,必须准备。

直到第六日黎明,天色将明未明之时——

一阵极其急促、完全打破了宫廷晨间静谧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重锤击打在皇城的御道上,最后在宫门外戛然而止,伴随着几乎嘶哑的、破音的吼叫:

“八百里加急——西境军报!陈国国君陈煜,御驾亲征,率军二十万,已于三日前突破两国边境,连破我两道防线,兵锋直指洛邑关!”

急报声穿透层层宫墙,隐约传入德泽殿。

宇文戎正提笔欲标注沙盘上的最后一道假设伏击线,闻声,手腕蓦然一顿。

他缓缓抬眸,望向西边的窗棂。那里,晨曦正努力穿透云层。

战火,已燃至国门。

而他那些在孤灯下演算了无数遍的线条、箭头、伏击点、补给线……将从纸上冰冷的墨迹,变成即将被鲜血与烈火浸染的现实战场。

紫宸殿内的气氛,凝重得如同铁铸。

陈国国君陈煜亲率二十万大军,打着“克复中原旧疆”的旗号,突破西境防线,连下三关,兵锋直指中原门户——洛邑。告急的文书一道比一道急促,染着边关的风尘与隐约的血气,堆满了梁帝的御案。

朝堂之上,主守、主和、主战之声吵嚷不休。有老臣痛心疾首,言及国库空虚、南境未平;有武将慷慨请缨,誓要雪耻。

龙椅之上,梁帝刘磬沉默地听着,手指一下下叩着扶手,那声音不大,却让殿中渐渐安静下来。他抬起眼,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沉默不语的太子和面色紧绷的几位老将身上。

“都议完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嘈杂。

殿内落针可闻。

梁帝缓缓站起身。玄色十二章纹衮服在殿内烛火与天光下,流转着沉重而威严的光泽。

“陈煜既敢来,”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朕,便亲自去会会他。”

满朝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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