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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心(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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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濂心中警铃微作。陛下以这般家常口吻问起,看似随意,实则凶险。说“好”,可能显得敷衍或有意回护;说“不好”,则可能被解读为控诉或无能。他须得字斟句酌,既如实反映情况,又绝不能流露出任何超出臣子本分的个人倾向,更要巧妙回应陛下那句“被朕惯坏了”的定性——那既是爱护,也是警告:此子确有“毛病”,朕知道,你也需知道。

他略作沉吟,放下茶盏,以一贯的恭谨平稳语气回道:

“陛下垂问,臣不敢不据实以陈。宇文侍读入翰林院以来,恪守陛下旨意,每日卯入酉出,除往返‘清韵斋’外,从未踏足他处。衣着素简,举止沉静,与院内同僚,亦是止于公事礼节,并无半分逾矩交往。”

他语气平实,抬眼迎上梁帝的目光,神态坦然:“至于编校《风物考》一事,宇文侍读极为勤勉专注。臣观其案头文稿,字迹工整,引证详实,于典籍考据上,确有几分苦功。偶尔于某些细节考据上,或有己见,然皆能附列依据,呈请上裁。臣依例处理,尚无烦忧。”

最关键的一步是回应“任性”、“惯坏”的暗示:“陛下言其‘任性’、需加‘提点’,臣深以为然。少年人心气,偶露峥嵘,亦在所难免。臣观其编纂之时,于某些细节考订,确有过于执拗、不厌其烦之处,或可称‘精益求精’,但有时未免失之胶柱鼓瑟。此正需陛下圣德熏陶,时日打磨。”

周濂说完,垂目静候。他没有提朱批之事,那太过具体,且涉及皇帝与宇文戎的直接互动,主动提及是大忌。他也没有流露半分对宇文戎处境的个人感慨。

他的回答,句句是实,无一字虚言,却将宇文戎那种“恭顺其表,执拗其里”,在学问面前近乎“不识时务”的倔强,清晰地勾勒了出来。既回答了皇帝的询问,又未加任何主观褒贬,仿佛只是将一个客观事实,连同自己作为上官的一丝“无可奈何”,一并呈于御前。至于陛下听后,是觉得这孩子“孺子可教,治学严谨”,还是“冥顽不灵,不堪造就”,那便不是他周濂所能置喙的了。

您亲自养大的外甥,您都无可奈何,臣又能怎么办?

梁帝静静地听着,指尖在温润的瓷盏边缘缓缓摩挲。半晌,他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浅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卿览其书稿,以为如何?于国可有裨益?”

“陛下明鉴。老臣细览《风物考》已纂部分,公子于边境山川隘口、水文驿路、物产民情之记载,广度与深度,远超寻常方志舆图。若仅从留存史料、丰富典籍而论,此书功在千秋。”

周濂略作停顿,仿佛在严谨思考,“其书稿中,确有一些……超乎寻常地理志范畴的推演与标注。老臣愚见,可见编撰者心思之缜密,视角之独特。其最终价值几何,老臣不敢妄断。此等宏篇巨制,其用途与分量,非臣下所能评定,唯有陛下天纵圣明,方能洞察其微,裁夺其用。臣既蒙陛下信任,委以监管之责,翰林院上下,定当谨遵陛下旨意,严控书稿流转,一应进度,皆依例直奏天听。公子但有需用或呈报,必先经审核,绝不容半分差池。此子才华或有特异之处,然一切造化,皆在陛下掌中。老臣惟知恪尽职守,为陛下看好这份差事,绝无他念。”

“周卿办事,朕向来是放心的。”梁帝缓缓道,语气恢复了平淡,“戎儿那里,多加引导便是。编书是正事,不可荒废。至于其他……卿是明白人,自有分寸。”

“臣,谨遵圣谕。必当尽心竭力。”周濂深深一揖,知道这次关乎宇文戎的“闲谈”,到此为止。

茶香依旧袅袅,偏殿内一片温和的寂静。但这寂静之下,关于那个素衣少年的真实分量与潜在风险,君臣二人心中,或许都有了更清晰的、却绝不会宣之于口的掂量。

翰林院的俸银发放日,总比其他衙门更安静些。没有胥吏的喧嚷,没有同僚间掂量钱袋的会心一笑,只有掌院值房里,算盘珠子间歇而规律的轻响。

宇文戎静立在下首,素色衣衫衬得身形愈发清肃。

周濂从账簿上抬起眼,将一页纸并一个巴掌大的素面木匣推至案边,声音无波无澜:“宇文侍读,这是你本月的俸银。依制,八两。”

木匣没有打开,但宇文戎知道里面不会有八两足银的叮当声。他上前一步,双手捧过那张纸——是内库的折支凭条,以及木匣。凭条上朱笔细字,注明:“实发足银二两,用于购买笔墨;余六两转存内库官中,听候支用。”

意料之中。他指尖触及木匣微凉的木质,打开一条缝,里面是两枚小小的官铸银锞子,各一两,底下衬着红绸。这便是他在这庞大宫城中,第一个月劳作所得的、可供他“自由”支配的全部。

“下官谢大人。”他躬身行礼,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

周濂清楚陛下这是要确保宇文戎无财可聚,无礼可赠,无人可结,切断他一切经济独立和人情往来的可能。

他看着宇文戎平静无波的脸,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声,摆摆手:“去吧。”

宇文戎回到德泽殿时,需要经过一条不算长却格外肃静的路,沿途必经几道宫禁,巡逻的侍卫与低头疾走的宦官,在暮色中都成了沉默的剪影。

就在他将要踏入通往德泽殿的最后一道垂花门时,门内影壁的阴影处,悄然转出一人。是德福。他双手拢在袖中,像是已在此处静候了片刻:“公子回来了。”德福的声音比往日更轻,几乎融入了暮风穿过门洞的微响。他脸上没有惯常的、待客式的笑容,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德公公。”宇文戎止步,微微颔首。此处灯火相对昏暗,影壁投下的阴影恰好笼住两人,将远处宫灯的光晕隔开。

德福没有寒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宇文戎空着的双手——俸银显然已经处置了。他向前极缓地挪了半步,使得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个近乎失礼、却又因昏暗而难以被察觉的程度。

德福开口,声音压成一线,只够一人听清,语速却平稳如常:“这宫里头啊,有时候讲究个‘心到’。陛下虽是九五之尊,可到底也是长辈,寻常人家晚辈领了第一份工钱,总惦记着给长辈添点心头好,哪怕是一包茶叶,一碟点心呢…那是份孝心。”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闻,“内库新到了一批湖州贡笔,紫毫尖挺,陛下前儿批折子时还夸了一句‘顺手’。那地方…侍读您若想去瞧瞧,奴婢倒可与人打个招呼。”

话至此,戛然而止。德福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官样的神情,仿佛刚才的低语只是暮色造成的错觉。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声音略微提高,恢复了正常的宦官语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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