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教(第1页)
寅正三刻,晨光未透,宫阙的轮廓在灰白天幕下沉默如巨兽。宇文戎踏出西殿的门槛,靛青深衣几乎融进未散的夜色里。他步履平稳,气息沉静,走向宣政殿方向的每一步都如同量过。四十日的绝对黑暗,剥夺了光影,却似乎赋予了他另一种感知——对空气流动、温度差异、甚至远处宫人极轻微脚步声的敏锐。这感知此刻正冰冷地运转着,将沿途宫人迅速低垂的目光、刻意放轻的呼吸,一一收纳,归类为“正常”或“需留意”。
乾元殿外,汉白玉月台泛着清冷的光。宗亲晨省已毕,人们并未立刻散去,依照惯例在此稍作停留,候旨。低语声细碎,袍袖窸窣,这是天家亲情维系之地,亦是无声角力的开端。
当宇文戎那抹沉静得近乎虚无的身影出现在月台边缘时,细碎的交谈声如同被无形的手掐断,所有目光——探究的、评估的、冷漠的、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复杂的——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围困在中央。前些时日的“病重静养”与更早的武门罚跪,早已成为宗室圈中心照不宣的谈资。此刻见他出现,面色是一种久不见天光的苍白,身形清减,唯独那挺直的背脊与沉寂的眼眸,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近乎嶙峋的安静。
宇文戎恍若未觉。他在人群外围寻了处最不显眼的位置,垂眸而立,将自己化为一道安静的背景。
然而,风总欲摧静默之木。
裕王刘戍今日神采奕奕,正与两位年长亲王低声交谈,言笑间既显恭敬又不失皇子威仪。话题兜转,不知怎的便绕到了“藩臣本分”、“忠孝取舍”上。裕王轻轻喟叹一声,声音略微扬起,恰好能让月台上大半人听清:
“说到恪守臣节,克己奉公,前日聆听父皇教诲,提及北境靖王近日呈递的私函,字字恳切,句句泣血,着实令我等晚辈感佩至深。”
周遭几位亲王郡王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眼神中带上了惯常的、对边疆藩王动向的关注。
裕王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人群边缘那抹靛青,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深切敬佩与些许复杂慨叹的神情,继续道,声音清晰而平稳,如同在诵读一段庄严的经文:
“靖王在信中剖白心迹,言道戍守边关乃人臣本分,虽肝脑涂地不敢有辞。提及在京子弟,更是……哎,”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仿佛不忍复述,却又职责所在般,缓缓念出,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
“‘臣子戎,蒙陛下天恩,养于宫中,得沐圣化。彼既为质,当守质礼。臣为国家守边,父子私情岂敢置于君国大义之前?其人在京,即为陛下之臣,生死荣辱,皆由圣裁。臣唯鞠躬尽瘁,守土安民,余者……不敢念,亦不能念。’”
“不敢念,亦不能念。”
最后六字,被他以一种沉痛而决绝的语调念出,余音在清冷的晨空气里回荡,竟似带着金石撞击般的冰冷回响。
月台上刹那间鸦雀无声。所有宗亲,无论平素关系亲疏,此刻都感到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这不是寻常的父亲训诫或托付,这是公开的、彻底的切割与放弃!是将骨肉至亲的命运,亲手奉于君王掌中,并明确宣告:此子生死荣辱,自此与我无关,我连“思念”的资格与权利都已放弃!
一道道目光,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深切的怜悯、乃至一丝物伤其类的寒意,再次聚焦于宇文戎身上。在最为重视血脉亲缘的宗室圈中,被亲生父亲以如此方式、于大庭广众之下宣告“不能念”,其残酷程度,远超任何刑罚。这几乎是在宗族谱系中,将他生生剜了出去。
太子刘成站在靠近御阶的位置,闻言面色骤然一沉,眼中怒意与痛惜交织,几乎立刻就要上前。
“裕王殿下。”
一个平静得近乎漠然的声音,先于太子的行动响了起来。
宇文戎缓缓抬起了头。晨光吝啬地落在他脸上,映出一种近乎玉质的苍白,却没有丝毫脆弱之感。那双眼睛——经历过四十日绝对虚无、又重见光明的眼睛——异常清澈,深处却静如古潭,映不出半分波澜。没有预期的崩溃、愤懑或哀恸,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冷静,以及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朝着裕王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标准得无可指摘,却透着冰凉的疏离。
“臣,”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稳定,清晰地将每一个字送入在场每个人耳中,“拜谢殿下,费心转述父王信函旨要。”
“转述”二字,被他平稳吐出。
礼毕,他直起身,目光坦然迎向裕王探究的视线,仿佛只是在探讨某条枯燥的礼制条文,语气平稳得令人心悸:“父王远镇北疆,心系社稷,每言必称君恩国事,此等忠贞,有何不妥?臣既奉旨在京,仰赖陛下深恩浩荡,自当时刻谨记父王教诲,恪守为臣为质之职分,循规蹈矩,安分守己,绝不敢因一己私情妄念,有负皇恩,亦不敢令父王忠义清名,因臣之故,蒙受半点尘垢。”
他将“奉旨”、“为臣为质之职分”、“循规蹈矩”几处,说得缓慢而清晰,如同在石上镌刻。
语罢,他略略偏首,眉宇间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属于“年少懵懂”的困惑与恭谨,目光依旧看着裕王,语气谦卑:“只是,殿下,臣心中偶有一惑,斗胆请教,望殿下不吝赐教。”
裕王没料到他竟是这般反应——全盘接受,甚至“感激”,而后竟要“请教”。那过分平静的态度让他心头掠过一丝不确定,面上仍维持着长兄的宽和:“戎弟但问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