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诊(第1页)
窦连翘的医馆开在金陵城南,一条不算最繁华却烟火气十足的巷子里。门面不大,白墙灰瓦,悬一块素木匾额,上书“济安堂”三字,字迹清秀端正,是她自己写的。馆内陈设简朴,药柜半新,却擦拭得干干净净,弥漫着清苦而纯正的药香。她坐堂问诊,定价低廉,对贫苦者常赠药施针,不过几日,左邻右舍便知新来的女大夫虽年轻沉默,却医术扎实,心地仁善。
这日,天色已暗,医馆内点起一盏油灯。窦连翘正在整理白日诊籍,忽闻门扉轻响。
来者是一位中年文士,身着半旧的藏青棉袍,面容清癯,气质沉静,只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色与郁结。他身后跟着一名低眉顺目的仆从,脚步轻悄,气息收敛得极好。
“大夫可是要歇了?叨扰了。”文士开口,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从容。
“无妨,请坐。”窦连翘放下手中笔墨,示意他在诊案前坐下。灯光将她荆钗布衣的身影投在素壁上,沉静如古井。
文士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上。窦连翘三指轻搭,垂眸细察。指下脉象沉稳有力,并无实质病灶,唯肝经稍有郁结之象,心脉略显浮数,确似思虑过度、心神耗损之征。
她诊了片刻,收回手,抬眼看向对方。目光平静地掠过那看似平凡、却隐有威仪的面容,尤其是那双眼——深邃,锐利,此刻因刻意收敛而显得温和,但眼底深处那种俯瞰众生的疏离与掌控感,以及那眉弓鼻梁的轮廓……与记忆深处另一张年轻却同样隐忍的面容,有着某种奇妙的、血脉相连的叠影。
心中了然。她没有流露出半分异色,只如同对待任何一位病患般,缓声道:“先生身体底子尚佳,并无大碍。此脉象,非疾也,乃思也。想是平日操劳过甚,忧思繁重,耗伤心神所致。宜清心缓虑,适当休养,辅以安神定志之品调理即可。”
她语气平和,诊断精准,却并未如寻常医者般开列昂贵补药,或故弄玄虚。
文士——梁帝刘磬,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他此行微服,确有借机亲自审视这窦氏之意,也未尝没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必承认的、想看看究竟是何等女子能让戎儿那般在意的隐秘心思。他预想了多种可能:惶恐的奉承,谨慎的避讳,或医术上的高谈阔论。
却未料到,是如此平淡直接,切中肯綮,且……似乎看穿了更多。
他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深入眼底,带着探究:“哦?大夫仅凭脉象,便知我是‘操劳忧思’所致?莫非我这‘思’字,写在脸上不成?”
窦连翘并未被他语中的压力影响,依旧那副沉静模样,闻言,甚至轻轻摇了摇头。她看向梁帝,目光清澈坦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并非写在脸上。只是……”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选择了最朴素直接的那个,“我的一个故人,与先生长得颇为相似。民间常说,外甥随舅。今日得见先生,方知此言不虚。”
话音落地,医馆内骤然一静。油灯灯花“噼啪”轻爆了一下。
梁帝脸上的浅笑凝住了。他定定地看着窦连翘,那双总是平静无波、蕴含着无尽威势与算计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个女子沉静无畏的身影。没有谄媚,没有恐惧,没有机巧。她只是在陈述一个观察,一个基于最寻常人伦的发现。
外甥随舅。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枚最精准的银针,不偏不倚,刺中了他心底某处被层层权谋包裹、几乎已遗忘的角落。
戎儿……长得的确像朕。
这个认知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柔软,和更深的、复杂的怅惘。血缘的纽带,权力的博弈,猜忌的鸿沟……无数纷繁复杂的情绪,在这一刻,被一句“外甥随舅”轻轻勾连起来,竟让他一时有些失神。
那仆从在窦连翘说出那句话的瞬间,气息几不可察地一紧,手指微动。但梁帝极轻微地抬了一下指尖,止住了他任何可能的动作。
良久,梁帝才缓缓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的医馆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再开口时,声音里那层惯常的、属于帝王的疏离感似乎淡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个人化的、带着淡淡感慨的语调:
“他长得的确像朕。”
他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也没有追问“故人”究竟是谁。这句近乎默认和感慨的话,已然说明一切。
窦连翘依旧平静,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寻常事实。她低头,取过纸笔,开始书写药方:“既如此,更当保重。此为安神定志方,药材寻常,性味平和,先生若觉心神不宁时,可按方煎服。最重要的是,少思,少虑。”
她将写好的药方递过去,语气是医者一贯的嘱咐,却又似乎意有所指。
梁帝捏着那张墨迹未干的药方,那句“外甥随舅”带来的微妙涟漪尚未在心湖中完全平复。他看着眼前沉静如水的女子,她目光清澈,既无得知他身份后的惶恐,也无刻意攀附的热切,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诊脉。
沉默在医馆内持续了片刻,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的哔剥声。
梁帝忽然再次开口,这一次,他收起了先前带着探究的语调,声音里多了一丝近乎温和的、属于长辈的感慨,只是那感慨深处,依旧透着帝王独有的疏离与审视:
“窦大夫。”
“民女在。”
“这两年,戎儿在北境,多番伤病……听闻都是你亲手诊治调理。”梁帝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药方边缘摩挲,“尤其是他那只右手腕,太医都说,能保下大半机能,实属不易。他性子莽撞,没少让人操心。有你这般医者在他身边,尽心竭力,是他的运气。”
他略微停顿,目光落在窦连翘脸上,仿佛想捕捉她最细微的情绪变化,语气放得更缓,却也更加清晰:
“朕这个做舅舅的,今日,便代他,也代自己,谢过你对他的精心照料。”
“精心照料”四个字,他说得不重,却刻意清晰,像是一种盖章认证,将过往种种生死相托、细致入微的守护,轻轻框定在了“医者照料伤患”的范畴内。
这是感谢,更是定义。是居高临下的认可,也是不动声色的划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