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岁(第1页)
年三十夜,德泽殿。
宫苑各处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热闹而疏离。廊下宫灯摇曳,却照不亮庭院深处独坐的身影。宇文戎裹着单薄深衣,坐在冰冷的石凳上,目光空茫。两名宫人如影子般立在廊柱下,更远处,是蛰伏的大内高手无形的注视。寒风刺骨,他却浑然未觉。
不就是一个人过年吗?有什么稀奇。这念头划过心间,却冷不防勾出了一段深埋的、同样寒冷的记忆——
锦州,靖王府,落叶轩。同样是除夕夜。
记忆里的寒风似乎更凛冽些,带着北境特有的、割人皮肉的干燥。那年的雪很大,积满了狭小破败的院落。十岁的宇文戎,用攒了许久的几枚铜钱,偷偷央求秦膳买了一挂最小的鞭炮。他小心翼翼地在院中空旷处点燃,捂着耳朵跑开,看那零星的火光炸开,发出短暂而微弱的噼啪声,在偌大王府此起彼伏的震耳爆竹声中,几乎轻不可闻。
鞭炮放完,空气里留下淡淡的硝烟味。他搓了搓冻红的小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硬邦邦的麦芽糖。这是秦膳偷偷塞给他的“年货”。他含进嘴里,甜味很淡,而且硬得硌牙,需要含很久才能慢慢软化,远比不上后来在金陵尝过的任何一样点心香甜。
他走到院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仰起小脸,望着夜空里那轮被薄云遮掩、显得格外清冷孤寒的月亮。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开始小声地、认真地汇报:
“母妃,你看,戎儿又长高了。”
“我学会自己穿好所有的衣服了,系带子可整齐了。”
“院子我每天都自己扫,扫得很干净。”
“先生教的阵法图,我也学会了……”
“还有,我开始跟着寒师兄学剑了,戎儿已经能耍好几套剑法了……”
“我……我今年也很少生病了,真的。”
“父王他……身体康健。”他顿了顿,咽下口中化开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甜意,也咽下喉头的哽塞,声音更轻,却带着一丝极力掩饰的伤痛:前几日,他还来落叶轩……看过戎儿。”尽管那次的“看望”,伴随着冰冷的责问和落在后背的鞭痕。此刻,那伤痕还在衣下隐隐作痛。
终于,十岁的孩子再也撑不住脸上强挤的笑容,眼泪毫无预兆地冲破了竭力维持的堤坝,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抬手用力抹去,却越抹越多。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紧咬的齿缝间溢出:
“母妃……戎儿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在做了……为什么……为什么父王还是不肯原谅戎儿?是不是……是不是戎儿做得还不够好?母妃,你告诉戎儿,我该怎么做……”
哭声很快被呼啸的北风吞没,只剩单薄的身影在枯树下瑟瑟发抖,对着那轮永远不会回答他的冷月,掏空了心里最后一点热气。
记忆的潮水褪去,德泽殿的寒意更加真切地包裹上来。
廊下的宫人似乎交换了一个眼神。远处的气息依旧蛰伏。宇文戎缓缓抬起头,德泽殿上方的夜空,此刻云散开些,露出一弯下弦月,清辉冷冷,与记忆中的那一轮,竟如此相似。
他望着那月亮,心中默念,声音只在意识最深处回响,比十年前更加沉寂,不再有期盼,只剩下疲惫的陈述与渺茫的祈愿:
‘皇祖母,母妃……你们在那边,一定已经团聚了吧?那边……会不会暖和些?’
‘如果……如果有一天,戎儿真的熬不住了,太累了,去找你们……你们记得,一定要给我开门啊。’
‘不要……不要再不理戎儿了。’
风更紧了,卷起残雪,扑打在脸上。他没有动,仿佛已与这庭院、这寒夜、这无边的孤寂融为一体。
“这么冷的夜,也不怕着凉?”太子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
宇文戎没有立刻回头。他听出是太子刘成的声音,心中并无多少意外,也未立即起身行礼——在有限的、被默许的范围内,他们之间可以不必时刻拘泥于最严格的君臣之礼,尤其是在这种看似私下的场合。
太子刘成并未带着大批仪从,只跟着一名贴身内侍,提着一盏灯笼,从通往前殿的小径走来。他几步便到了宇文戎跟前,眉头微蹙,打量着他冻得有些发青的侧脸和单薄的衣衫。
“殿下。”宇文戎这才缓缓起身,略一颔首。
“叫什么呢,又没外人。”太子语气放软了些,却仍是责怪的口吻,边说边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玄色织锦镶毛斗篷,“身子才好些,就这么糟蹋。”他动作自然地要将斗篷披到宇文戎肩上。
就在披风展开、即将落下,两人的身影在灯笼光晕和庭院阴影交错中短暂重叠、隔绝了远处宫人部分视线的一刹那,太子借着斗篷的掩护,动作极快地将一个微凉、细小的物件塞进了宇文戎虚握的、垂在身侧的手心里。触感圆润,是个小瓷瓶。
宇文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蜷,瞬间便拢住了那瓷瓶,袖口自然垂下,将其完全遮盖。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仿佛只是太子替他整理披风时不经意的触碰。
“多谢……太子哥哥。”披风带着太子的体温落下,隔绝了部分寒风,宇文戎低声道谢,称呼悄然转变,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波澜,但握住瓷瓶的指尖,却微微收紧。
太子替他系好披风的系带,仿佛只是完成一个寻常的关怀举动,随即退开半步,目光扫过廊下那两名迅速低下头去的宫人,又望了望黑沉沉的殿宇飞檐,才重新看向宇文戎,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心里有事,也不说,就这么干坐着。”
宇文戎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没什么事。不过是……习惯了。年节喧闹,这里反倒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