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藩(第1页)
德泽殿内的空气,在太子复述完朝议结果后,凝成了冰。
“父皇下旨:夺楚王世子…赵安爵位,即刻处决。以其首级送还南境,换取叛军退出所占城池。同时,敕封梁平为梁王,赐丹书铁券,赏金帛万数,以示朝廷宽仁,冀其迷途知返。”
太子刘成的声音干涩,目光复杂地看着桌案对面垂眸不语的宇文戎。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加派重兵驻防西境,严密监视陈国动向。南境周边诸州,仍以固守为上。”
宇文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殿下,”宇文戎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陛下此举,高明。”
太子一愣。
宇文戎抬起眼,那双眸子清澈见底,却映不出丝毫温度:“梁平弑父篡逆,天人共愤。朝廷若立刻兴兵讨伐,他必负隅顽抗,纠集死党,以南境山川之险、多年经营之基,与朝廷消耗。战事迁延,百姓涂炭,恐怕真给了陈国可乘之机。”
他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桌面,像是在描摹那无形的舆图:“如今,朝廷反其道而行。杀赵安,是给他一个‘台阶’,也是给他一剂‘麻药’。他索要弟弟性命,朝廷给了,还给了超出他索求的厚赏与名分。他会怎么想?”
太子若有所思:“他会以为……朝廷惧他?或至少,投鼠忌器,短期内无力南征?”
“是。”宇文戎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他会志得意满,会以为朝廷软弱可欺,至少是暂时妥协。他会忙着在的‘王位’上巩固权势,享受朝廷赐予的‘荣光’,他会放松警惕。内部,弑父上位,人心岂能顷刻归附?赏赐不均,新旧势力,必有龃龉。外部,朝廷大军虽未压境,但西线严防陈国,周边诸州固守,他扩张的势头已被无形之墙挡住。”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如淬毒的针:“陛下要的,从来不是梁安的命,也不是梁平的命,甚至不是那城池的暂时得失。”
太子呼吸微窒。
宇文戎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陛下要的,是南境从此彻底归于朝廷,再无能裂土称王之藩王。杀梁安,是示弱麻痹;封梁平,是将其高高架起;赏赐,是催生内部分裂的毒饵。朝廷只需稳守西线,看住陈国,静待南境……从内部自行溃烂。时机一到,梁平便是砧板鱼肉,如何处置,尽在朝廷掌握。”
他总结道:“此乃以退为进,驱虎吞狼,最终釜底抽薪。意在……削藩。”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逾千斤,狠狠砸在太子心头。
太子刘成背脊窜起一股寒意。他并非看不清父亲的帝王心术,但被宇文戎如此冷静、如此犀利地层层剖开,将温情脉脉的“宽仁”与“妥协”之下,那冰冷彻骨的算计暴露无遗,仍让他感到一阵心悸。他更震撼于宇文戎的洞察——这个少年,竟能如此精准地窥破父皇那深不见底的棋局。
“你……既已看破,”太子声音有些发紧,“为何……”
为何之前还要力主保赵安?为何此刻如此平静?
宇文戎垂下眼帘,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臣之前建言,是基于彼时情报与常规应对。陛下之策……更为深远,也更……”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更符合朝廷长远之利。”
他没有说“更冷酷”,也没有说“更有效”。但太子听懂了。
殿内陷入沉默。阳光偏移,将宇文戎半张脸笼罩在阴影里。
“父皇……”太子艰难地开口,“对你的见解……颇为看重。让你查阅卷宗,便是……”
“臣明白。”宇文戎打断他,语气恢复了那种恭顺的平淡,“陛下天恩,臣……感激涕零。定当仔细研读,以备垂询。”
他依旧称臣,依旧恭敬。但太子却觉得,眼前的戎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遥远,更难以捉摸。他看穿了棋局,却选择沉默地留在棋盘上,做一个清醒的……棋子?
太子离开后,德泽殿重归死寂。
宇文戎走到窗边,秋风虽寒,却抵不住他心头的寒意。
陛下这一手,堪称帝王心术的典范。用最小的代价(赵安的命和些许赏赐),布下一张大网,目标直指根除藩镇。这魄力,这耐心,这冷酷……令人不寒而栗。
而梁安呢?楚王世子。一个在金陵谨小慎微活了十几年的少年。宇文戎对他的印象不深,只在几次不得不露面的宫宴上远远见过,总是低着头,跟在年长的宗室后面,行礼,入座,安静地用完自己案前的食物,然后悄然退下。像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小心翼翼地活着,生怕行差踏错一步。
他做错了什么?他什么也没做错。他甚至可能是南境那个家里,最不想惹事、最渴望安稳的一个。可就因为他是梁平的弟弟,因为他的存在“可能”成为一面旗帜,因为他的头颅有“交换价值”,所以他就必须死。
大局所需。
这四个字,像冰冷的铁砧,砸碎了那个鲜活生命所有微不足道的喜怒哀乐、恐惧与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