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全(第1页)
就在靖王公子议亲风声渐紧的当口,慈宁宫传来太后病势转急的消息。梁帝仁孝,即刻辍朝亲奉汤药,那桩尚在斟酌的婚事,便暂缓了下来。
慈宁宫内药气浓得化不开。
梁帝在暖阁外间守着,龙袍常服的下摆沾着未及拂去的尘灰,眼底是密布的血丝。整整三日,太后昏沉时多,清醒时少,即便偶尔睁眼,目光也是涣散的,未曾与他有过半分交流,仿佛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那道厚重的帐幔,更是数十载深宫岁月积下的、无法消融的冰层。
丑时末,帐内传来极其微弱的、近乎呻吟的吐息声。梁帝几乎是立刻起身,动作快得带翻了手边的茶盏。他掀帘而入,在榻边矮凳上坐下,下意识地握住了母亲露在锦被外的那只手——枯瘦,冰凉,骨头硌得他掌心发疼。
太后的眼珠在眼皮下迟缓地转动,终于挣扎着睁开一线。目光先是空洞地落在帐顶繁复的纹饰上,许久,才极其缓慢地,移到了梁帝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往日的疏离,也没有昏沉时的迷茫,只有一片近乎死水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某种沉重到令人心悸的、了然的疲惫。
她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纹间渗出血丝。
梁帝立刻俯身,将耳朵凑近:“母后?”
太后的气息微弱,带着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风箱里费力拉扯出来:“……皇帝。”
这一声唤,让梁帝握着她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母后便极少这样清醒地、不带任何情绪地唤他“皇帝”。这疏离的称呼,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一夜不眠的焦灼,直直扎进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
“儿臣在。”他应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太后的目光在他憔悴却依旧挺直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那里面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旋即被更深的疲惫与某种决绝取代。她喘了几口气,胸膛起伏微弱,却执拗地积蓄着力气,目光死死锁住梁帝的眼睛,每个字都吐得异常清晰,带着行将就木之人最后的锋利:
“哀家……怕是不行了。”
梁帝喉头一哽,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关于太医和吉人天相的宽慰话,此刻竟一个字也吐不出。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仿佛想用自己的温度去焐热它。
太后的目光没有移开,依旧牢牢钉在他脸上,看穿了他所有未曾出口的掩饰。她歇了片刻,再次开口,这一次,目标明确,不容回避:
“临去前……”她喘息着,“哀家想看看戎儿。”
梁帝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不是细微的停顿,而是整个人,从握着手的手臂,到挺直的背脊,都仿佛被无形的冰水浸透,骤然凝固。暖阁内死寂一片,只有炭火偶尔爆出“噼啪”一声轻响,更衬得这沉默惊心动魄。
太后没有催促,只是用那双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看着他,那目光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所有的犹豫、权衡、以及深藏眼底那抹无法掩饰的……忌惮。
这沉默持续了太久。久到太后眼底那点微弱的期待,一点点熄灭,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悲凉的了然。
她忽然极轻、极冷地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得几乎没有声音,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地刮过人的耳膜。
“你担心……”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更嘶哑,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担心哀家……会对戎儿说什么吗?”
梁帝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冷硬而苍白的直线,下颌线绷紧。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这无声的姿态,本身就是最明确的答案。
太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属于“母亲”的柔软情绪也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近乎残酷的平静,和看透世事的疲惫。
“你放心……”她一字一顿,说得极慢,仿佛要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这句话刻进他的骨头里,“这凌迟般的痛……哀家怎么舍得,让戎儿再承受一遍。”
“凌迟”二字,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梁帝心口。他握着太后的手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太后捕捉到了这细微的颤抖,她的目光依旧钉在他脸上,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洞察:
“何况……”她喘息更重,却执拗地将话说完,“你以侍疾之名……召他入京,却一直不让我们祖孙相见……”
她顿了顿,积蓄着最后的气力,那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梁帝最深的隐忧与算计:
“你不怕他……疑心吗?”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若千钧,砸在暖阁死寂的空气里,也砸在梁帝紧绷的神经上。
梁帝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内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被强行压入深潭,只剩下帝王的深沉与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
他终于松开了那只始终未能焐热的手,缓缓地、极其沉重地站起身。没有再看榻上的母亲,他转向侍立在帐幔阴影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怀恩,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稳,却透着一丝砂砾摩擦般的嘶哑,以及无法完全掩饰的涩意:
“宣靖王府公子戎,即刻来慈宁宫见驾。”
宇文戎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怀恩提着灯笼跟在身侧,几次想提醒他慢些,终究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