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次(第2页)
宇文戎安然落座,靛青布衣在一片锦绣中,扎眼得突兀,也平静得凛然。他坐下的,是一个藩王世子“该”坐的地方,也坐实了这片席次“该有”的规矩。
丝竹重新响起,舞姬水袖翻飞。然而许多人的心思,已不在酒乐之上。
几位老臣交换了一个极淡的眼神。靖王世子这一坐,坐出的何止是分寸?他坐在了规矩该在的位置,便也映照出某些人“不该在此”的尴尬。经此一幕,往后裕王在京中每一步,怕都要先思量这“名分”二字了。
太子刘成执杯不语,目光偶尔掠过对面那抹靛青,心绪复杂。他看得出,戎弟此一举,既是为自身正名,亦是替他削去了一道因“特例”而生的潜在威胁。
宇文戎对四周种种目光恍若未觉。
他不理任何探询或示好的寒暄。
不听丝竹,不观舞蹈。
只自顾自斟酒,饮得很快,一杯接一杯。菜肴上来,他不挑不拣,却吃得极快、极净,仿佛那不是珍馐,而是必须完成的任务。
这姿态,让梁帝近侍怀恩,莫名想起了八年前那场远在锦州的、靖王府内的中秋家宴。传闻中,那位年仅十岁、刚被从金陵返回靖王府的世子,也曾在那场名为“团圆”的宴席上,沉默而倔强地吞咽着与过往截然不同的食物,最终因一根莴笋、一句牵涉长公主的指责而彻底爆发,摔碗明志,换来了一顿几乎将他打碎的鞭刑。
“一人向隅,举座不欢。”靖王当年的怒斥,曾随着边关驿马,隐约传入一些人的耳中。
而今日,在这煌煌宫宴之上,宇文戎依然选择了“向隅”。只是,他已不再摔碗,不再嘶喊,甚至不再流露出任何能被捕捉的情绪。他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用最沉默的方式,完成了一场更为决绝的“归位”与“切割”。从需要被定义、被斥责、被惩罚的“隅”,到主动选择、冷静定义规则的“位”,这八年,这个少年走过的路,旁人无从想象。
宴至中程,宇文戎面前已杯盘干净。
他起身,朝御座方向拱手一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邻近几席:
“宫里的酒,太过温和。”
顿了顿,补了一句,似自语,又似结论:
“比不上边塞的烈。”
言罢,转身即走。依旧无辞,无眷,步履稳而决绝。那“边塞”二字,轻轻巧巧,却像一柄小锤,敲在有些人耳中——边塞,才是藩王该在的地方,也是他宇文戎血脉与责任的归处。
梁帝望着那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里,握着酒杯,摇头笑了笑,那笑意泛着无奈的微光,语气宠溺得像在说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这孩子,还是这么任性。”
怀恩,闻言眼皮微微一动,将头垂得更低些。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他唇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任性么?
倒像是……清醒得让人心惊。
他岂是任性?他是在告诉所有人,包括那高坐之上的人:规矩就是规矩。该在边塞的,不该在这里。该坐哪里的,就坐哪里。
他不是在争,他是在让。可这“让”出来的,才是真正谁也撼不动的位置。
德泽殿内,门栓落下。
宇文戎冲到铜盆边,呕得翻江倒海,直至只剩酸水与剧烈的颤栗。冷汗浸透重衣,他瘫坐于地,背靠冷墙,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任由压抑的颤抖席卷全身。
许久,颤抖平息。
推开窗,深秋寒夜的风呼啸而入,卷走殿内最后一丝暖意与浊气。远处临华殿的灯火笙歌,恍如隔世。